第二天早上八点。临港新区。
一排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奥迪车队,压过满是黄泥的破柏油路。
车轮卷起一阵灰土。
车队停在原本的“临港重工集团”办公大楼前。
大楼三层的玻璃碎了一半。墙上喷着催债的红漆。
楚天阔推门下车。
今天没穿花衬衫,换了身藏青色的定制西装。肚子还是把扣子撑得发紧。
他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皮鞋踩在一地的碎玻璃碴子上,咔咔响。
后面几辆车上下来三十多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手里统一提着黑色的密码箱。
法务、财务、审计。楚胖子从南方大本营调来的全套班子。
“楚总,牌子做好了。”
一个助理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块蒙着红绸布的铜牌。
楚天阔招了招手。“挂上。响亮点。”
红绸布扯下。露出烫金的几个大字。
天阔新动能控股集团。
市委大院,三号楼。
周建业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秘书刚送来的简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撇了撇。
“老王。”他把简报扔给坐在对面的王海洋。
“那胖子还真把自己当大头蒜了。新动能?名字起得倒是响亮。”
周建业冷哼。
“他以为挂个新牌子就能开工?那几万亩地是重工性质。不炼钢不搞化工,他那牌子挂破天也没用。”
王海洋抓着简报扫了两眼。
“市长放心。我跟环保局和税务局打过招呼了。只要天阔的人一动工,或者去贺景庭那边闹复工。”
他五指慢慢收紧,捏出一个拳头。
“环保局立刻去查封他的设备。税务局查他南方公司的底账。保证让他这五十亿,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周建业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椅背上。
临港新区,一化厂旧址。
烈日当头。空气里还是有一股散不去的甲苯味。
几个穿着制服的市环保局执法队员,躲在厂门外的大树荫底下。
手里拿着望远镜,脖子上挂着执法记录仪。满头大汗。
“队长,动了!他们动了!”一个年轻队员喊。
带队的李科长猛地抓起望远镜。凑在眼前。
厂区里。十几辆大型重型吊车开了进去。
李科长心里一喜。
王副市长交代了,只要他们开动原来那些没过环评的化工机器,当场就给贴违规封条。
“记录仪打开!跟我冲!”李科长挥手。
几个执法队员一溜小跑,穿过厂门。
刚跑进核心厂区。李科长猛地刹住脚。
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黑印。
他举起望远镜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老大。
吊车确实在动。
但不是在安装调试设备。
两台五十吨的徐工吊车,正把那几个巨大的反应釜,从钢架底座上硬生生拔出来。
旁边十几个拿着气割枪的工人,正对着一套价值几千万的进口冷凝塔切割。
刺眼的蓝色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钢铁被烧熔,滴在地上腾起一阵白烟。
好好的一套化工设备,硬是被切成了几截废铁。
楚天阔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
站在一个油桶上。
“切!都给老子切碎点!炼钢厂的废铁回收车就在大门外等着呢!”
喇叭里传出他粗粝的嗓音。
李科长傻眼了。
他带着人跑上前。被几个保安拦在警戒线外。
“楚、楚老板!你干什么呢?”李科长隔着保安喊。
楚天阔转过头。看着制服。
他跳下油桶。拍了拍西装上的铁锈灰。
“哟,环保局的同志。大热天辛苦了。”
他递过一瓶冰镇矿泉水。瓶壁上挂着水珠。
李科长没接水。指着那堆被大卸八块的机器。
“这可是重工资产!你不是来投资复工的吗?你当废铁卖了?”
楚天阔自己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复什么工?”他抹了把嘴。“我这是在做环保清算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盖着市法院大印的文件。
直接拍在李科长胸口。
“看清楚了。《破产资产处置与清场许可》。”
楚天阔咬着雪茄。
“这些破铜烂铁。环评不达标。留在地里就是污染源。我不把它当废品卖了,怎么对得起咱们苍海市的绿水青山?”
李科长拿着文件。手抖了一下。
没毛病。合法合规。人家买断了物权,把自己的东西砸了卖废铁,你环保局拿什么查封?
查封废品回收站吗?
同一时间。税务局的突击检查组也碰了一鼻子灰。
天阔新动能的财务总监,把几十本崭新的账本往桌上一摆。
每一笔交易。哪怕是买盒盒饭的钱,都附带着正规的增值税发票。
南方母公司的资金也是从四大行走合法渠道直接转入。
干净得像用漂白粉洗过。税务局的人查了一下午,连根毛的违规都挑不出来。
整整一周。
临港新区的工地上,切割机的声音就没断过。
光伏园的烂尾玻璃房被砸碎运走。
化工厂的毒罐子被切开清洗拉进废品站。
重工二期前滩上的那些破旧龙门吊,全被拆成了零件。
楚天阔雇了上千个零工。三班倒。
没日没夜地清理。
卖废铁的钱,刚好抵平了清理垃圾的人工费。
一周后。
原本满地烂尾工程和污染设备的临港新区。
变成了一片平整。干净。一望无际的黄土地。
什么都没剩下。除了被海风吹起的黄沙。
市委大院里,嘲笑声更大了。
“这胖子疯了。花五十亿买块空地。我看他拿什么盖厂房。”王海洋在饭局上喝多了,拍着大腿笑。
建委大楼。二楼主任办公室。
老式的座式电风扇在墙角摇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吹出一点微弱的热风。
贺景庭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纸上全是各种产业和数据的连线。
门被敲响。两下。节奏很快。
“进。”贺景庭头都没抬。
门推开。
楚天阔走进来。
他今天没带法务。一个人。腋下夹着个厚重的黑色档案袋。
袋口缠着白线。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档案袋放在贺景庭的铅笔盒旁边。
纸袋摩擦玻璃台板,发出沙沙声。
楚天阔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椅子被压得往下沉了一寸。
他扯开领带。长出了一口气。
“按你交代的。全砸烂了。渣都没剩。”
楚天阔摸出雪茄。看了眼贺景庭,又塞回兜里。
“税务和环保的狗天天在工地上转悠。屁都没闻到一个。灰溜溜全走了。”
贺景庭放下铅笔。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档案袋。
“地皮干净了?”
“跟刚出生的娃娃一样干净。”楚天阔探过身子。
他指着那个档案袋。
“所有的旧物权清理完毕。法院的结案清单、环保局的无污染认定报告。全在里面。”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贺景庭伸手。解开档案袋上的白线。绕了两圈。
打开袋口。
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文件。
不是什么工程图纸。也不是环评报告。
最上面那张白纸上,用黑体字印着一行大字。
《关于临港新区一千五百亩工业用地更改为高新技术产业用地的申请书》。
底下附带了完整的新能源巨头合作意向书,以及零污染排放的承诺函。
这才是底牌。
把废土推平,把污染设备全当废铁卖掉。
根本就不是为了复工。
而是为了彻底洗掉这块地的“重工业”原罪。
为土地性质变更,扫清最后一点法定障碍。
贺景庭看着那份申请书。
纸张泛着惨白的光。
他拿起手边的红色印泥。
打开盖子。印泥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他抓起桌上那枚刻着“临港新区建委”的公章。
楚天阔死死盯着贺景庭的手。
呼吸停滞了。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只要这个章盖下去。
那片白菜价买来的重工业废地,就会瞬间变成全市最抢手的黄金科技园区。
五十亿的投资。转眼就能翻上十倍。
这就是贺景庭教他的。用规章制度玩死对手的降维打击。
贺景庭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把公章沾满红色印泥。
手腕用力。向下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