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明抓起桌上的那摞文件。
纸张太厚,从中间滑开了一截。他赶紧用手捧住。
“华侨财团?”
他看着文件封皮上的黑体字。声音发抖。
“对。五十亿现金已经趴在他们对公账户上了。市法院那边说,资金随时能进破产清算池。”
办公室主任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刘长明猛地站起来。
大腿撞在办公桌抽屉上。砰的一声。
他顾不上疼,夹着文件冲出办公室。皮鞋在水磨石走廊上踩出杂乱的回声。
十分钟后。市长办公室。
周建业坐在大班台后。手里捏着半截中华烟。
烟灰掉在黑色的西裤上,他用手背随意弹开。留下一道灰印。
刘长明喘着粗气站在办公桌前。
文件摊开在桌面上。全是市招商局的红头纸。
周建业的视线在文件上扫过。越看,夹烟的手指就越紧。
指节泛出青白色。
“临港重工二期。光伏园。连带那个半拉子深水港?”
周建业抬眼。眼球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布。
“全要?”
“全要。按《破产法》的资产打包价。”刘长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市场价十分之一。现金全款结清。”
周建业狠狠吸了一口烟。肺里发胀。
他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这楚老板……查过底细没?”
“查了。南方来的过江龙。搞实业起家的。人傻钱多。”
刘长明压低声音。
“法院那边核对过材料。这笔交易走的是司法重整。那些地皮上的历史债务,全留在原公司账上。跟这笔钱没关系。”
周建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大拇指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百二十亿的烂账。市委背了。城投集团的资金链绷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这五十亿现金。就像是一根救命的钢丝绳。能把城投从悬崖边硬生生拉回来。
天上掉下个大个的馅饼。直接砸在他周建业的嘴里。
“卖。”周建业睁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点狠劲。
他抓起桌上的红笔。拔下笔帽。
“特事特办。大开绿灯。”
他在文件右下角,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最上面一层纸。
“所有手续费、过户费。市里全免。”
他把文件甩给刘长明。纸张在空中发出哗啦的声响。
“三天内。我要看到这五十亿进市财政的专户。”
下午两点。市房管局大厅。
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
楚天阔穿着那件花哨的丝绸衬衫。脖子上的金链子反着刺眼的光。
他坐在VIp室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咔咔作响。
法务总监拿着一叠厚厚的合同。站在办理窗口前。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盖章。
红色的印章“砰砰”砸在文件上。一下连着一下。
贺景庭站在大厅的一个圆柱后面。
穿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没带建委的工作牌。
他看着那个不停起落的红章。嘴角平着。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合法。合规。
仅仅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在市委的强力推进和贺景庭的暗中配合下。
流程快得像坐了火箭。
临港新区一千五百亩重工用地。
八百亩光伏园区。
以及最重要的,五公里海岸线的深水港一期使用权。
全部走完司法拍卖和资产交割程序。
几十本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被装进一个黑色的真皮手提箱里。
楚天阔接过手提箱。沉甸甸的。
他把核桃塞进口袋。拍了拍箱子表面。
这箱废纸,现在变成了他楚胖子手里最硬的筹码。
三天后。晚上八点。
苍海市迎宾馆。一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发出璀璨的黄光。打在长条形的自助餐台上。
杯盘相碰。刀叉切在骨瓷盘子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是市委专门为华侨财团举办的签约答谢酒会。
楚天阔端着一杯香槟。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人群里穿梭。
逢人就笑。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
“感谢市里支持。感谢各位领导栽培。”
他跟每一个市局一把手碰杯。杯子压得很低。
周建业站在宴会厅角落的罗马柱旁。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挂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暗红的酒痕。
王海洋走过来。手里捏着个白瓷酒杯。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扯开,脸色有些潮红。喝了不少。
“市长。”王海洋压低声音。
他顺着周建业的目光,看向大厅中央正在跟人吹牛的楚天阔。
“五十亿到账了。城投那边的窟窿堵上了。”
他打了个酒嗝。一股茅台味。
周建业抿了一口红酒。涩味在舌尖散开。
他看着楚天阔那副暴发户的嘴脸。眼角抽搐了一下。扯出一个轻蔑的笑。
“人傻。钱多。”周建业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王海洋冷笑一声。
他靠在罗马柱上,转着手里的白瓷杯。
“这死胖子还真以为自己捡了多大一个漏。几万亩地,拿了十分之一的价格。心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周建业冷哼。
“捡漏?”他把红酒杯换到左手。“那片地,市里的规划是重工和化工性质。”
他手指点在半空中,像是在点楚天阔的秃头。
“想开发?想建厂?”
他眼底泛起一丝阴毒的冷光。
“环保红线在这卡着。建委那边的规划审批没过。他连根草都种不下去。”
“没有那个活阎王贺景庭亲笔签字的环评解封令。”
周建业咬着后槽牙。
“他那几万亩地,就是个一毛不拔的戈壁滩。”
王海洋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肥肉跟着抖。
“市长说得对。就算他走上层路线想改土地性质。省里那一关他也过不去。”
“贺景庭现在就是个神经病。这胖子花五十亿,买了个建委封条。”
他举起白瓷杯,跟周建业手里的红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叮。”
“咱们就看着他这五十亿砸在烂泥里。”
周建业仰起头,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等他每天还银行利息还得吐血的时候。就知道苍海市的水有多深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喧闹的宴会厅。
“准备看好戏吧。这胖子,等着破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