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苍海市迎宾大道。
一排六辆黑色的奔驰大G,车队整齐地驶下高速路口收费站。
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橡胶撞击声。
黑色车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霸气外露。
领头的大G后座车窗降下一半。
一只胖手伸出窗外,手指粗短像胡萝卜。指间夹着一根古巴雪茄。
雪茄前段烧得通红,青烟被风扯碎。
楚天阔戴着一副茶色蛤蟆墨镜,穿着花哨的短袖衬衫。
宽大的丝绸布料裹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他猛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烟。
“临江省这破地方,空气里都是海蛎子味。”楚天阔嘟囔了一句。
前面副驾驶上的法务总监回过头。
手里捏着一份行程表。
“楚总,市招商局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说是华侨财团考察。”总监推了推金丝眼镜。
“不急。”楚天阔咬着雪茄,声音含糊不清。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镶钻的百达翡丽。表针刚过九点一刻。
“先不去招商局。”
他手指敲了敲真皮车门扶手。
“去临港新区。”
半小时后。车队停在建委大楼后面的家属院外。
这是一片八十年代建的老红砖楼。外墙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
楼道口堆着几个破旧的蜂窝煤炉。
楚天阔推门下车。皮鞋踩在碎煤渣上,咯吱响。
二楼最靠里的一户。防盗门没关严,留着条缝。
楚天阔伸手推开门。
客厅不大。没装修,水泥地。
空气里飘着一股方便面的调料味。红烧牛肉的。
贺景庭坐在旧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桶康师傅泡面。没吃完。
叉子还插在纸桶里,面条泡得发胀变粗了。
“楚老板这排场够大的啊。”贺景庭抬头,把手里的铅笔扔在茶几上。
笔尖滚了两圈,停在一张铺开的苍海市规划地图边缘。
楚天阔摘下墨镜。顺手挂在花衬衫领口上。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沙发弹簧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往下狠狠凹了一块。
肥肉挤在沙发扶手上,勒出几道褶子。
“电话里神神秘秘的,肉到底在哪?”楚天阔扯开领口的一颗扣子。
这破屋子没装空调。闷热。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
贺景庭没废话。
他把茶几上的泡面桶推到一边。手指点在铺开的地图上。
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相间的圈。密集地扎堆在临港湾沿线。
“这里。”贺景庭手指按在一个红圈上。
“临港重工二期。占地一千五百亩。前滩平整完毕,三通一平都做好了。”
他的手指往旁边滑。停在另一个蓝圈。
“光伏产业园。一期厂房主体结构已经封顶。”
楚天阔探过身子,眯起眼。
雪茄灰掉在地图上。他用粗短的手指弹开。
“这不都是你前阵子刚封停的烂摊子吗?”楚天阔皱起稀疏的眉毛。
“报纸上都登了。那里的开发商全卷铺盖跑路了。资金链断得稀碎。烂得不能再烂了。”
“这就是肉。”贺景庭拿过铅笔。
笔尖在地图上的红圈里重重画了个叉。
石墨在纸上发出刺啦声。
“市里刚出了红头文件。一百二十亿隐性债务,全甩给了城投集团。”
贺景庭放下笔。“现在,这些地皮和厂房,变成了没有主人的不良资产。”
“建行和农行手里捏着抵押权,天天催收。市招商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想找个冤大头接盘套现。”
他抬眼看着楚天阔。
“现在的挂牌价,只有市场价的十分之一。”
楚天阔眼睛猛地睁大。像两颗玻璃弹珠。
肥胖的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
“十分之一?”他嗓门骤然拔高。声音有些尖锐。
“一千五百亩熟地,白菜价?”
楚天阔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的丝绸衬衫起伏。
他混迹商场十几年,这哪是白菜,这是带血的肥肉。
但他没被贪欲彻底冲昏头脑。
他缩回身子。靠在沙发背上。
“老贺,你少忽悠我。”楚天阔冷笑一声。
“十分之一是便宜。但那些地皮背后,牵扯着复杂的违规审批和高利贷查封。”
“只要我的钱一进去。那些黑心债主和银行立马像苍蝇一样叮上来。这叫债务黑洞,我这几百斤肉填不满。”
贺景庭笑了。
他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里面塞满了一堆红皮法条书。
他抽出一本薄一点的册子。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2007修订版)。
他把册子翻开,扔在楚天阔腿上。
纸页边缘有些发黄。书脊上的胶有点开裂。
“第八章。重整。”贺景庭说。
“根据破产重整程序。”
他食指在自己膝盖上敲了敲。
“你不需要去买那些皮包公司的股权。你甚至不需要理会他们的隐性债务。”
贺景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生锈的铝合金窗户。
外面的热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方便面味。
“你直接成立一家新的投资公司。”贺景庭背对着窗户。
“向市法院申请,走法定破产资产拍卖程序。”
“通过合法的司法途径,直接买断土地使用权和地面附着物的物权。”
他转过身,看着楚天阔。
眼神锐利,像刀子一样刮在胖子脸上。
“司法拍卖,物权绝对优先。一切历史遗留债务、违规合同、高利贷抵押,在法律层面被瞬间物理隔离。”
“烂账留在原公司身上。地皮干干净净,姓楚。”
楚天阔张大嘴巴。雪茄从嘴里掉出来,砸在大腿上。
烫了他一下。
他赶紧伸手把雪茄拍掉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但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贺景庭。
利用司法程序进行物权隔离。
这一手合规操作,直接把一盘死棋下活了。
不仅能用白菜价抄底黄金资产,还能完美避开所有的债务雷区。
“那些银行能答应?”楚天阔声音干涩。
“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贺景庭走回来,坐在沙发上。
“银行现在手里捏着的只是死账。走破产拍卖,他们好歹能拿回十分之一的现金回血。不走,就是一分钱拿不到的死地。”
他嘴角勾起。
“市委现在更急。只要有活钱进来。他们恨不得立刻把这些包袱甩给你。”
楚天阔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干了!”
他大吼一声。圆滚滚的身子从沙发上弹起来。
茶几被他的膝盖撞了一下,往前滑了几厘米。那桶泡面晃了晃,汤汁差点洒出来。
他一把推开门。冲着楼下大喊。
“老陈!滚上来!”
不到半分钟。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务总监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楼。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楚总?”总监扶着门框喘气。
“立刻联系总部,调集五十亿流动资金。”
楚天阔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走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作响。
他指着桌上的地图。
“连夜给我起草收购申请书。目标:临港重工二期和光伏产业园的所有流拍地皮。”
他语速极快,像连珠炮。
“全部按照司法拍卖的重整条例走流程。所有法律条文必须严丝合缝,不给对方留一个标点符号的漏洞!”
法务总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单砸懵了。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公文包,掏出录音笔。
“好的楚总。我马上让整个法务部通宵加班。”
楚天阔转头看着贺景庭。
脸上笑成了一朵油腻的花。
他走上前,用粗短的手指重重拍了拍贺景庭的肩膀。
“老贺,你他娘的就是个天才。这把镰刀,够狠!”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苍海市招商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刘长明顶着黑眼圈,正在看手里的一份催款单。
这是建行发来的最后通牒。要是临港那片地再卖不出去,建行就要走诉讼程序查封市里的财政账户了。
刘长明烦躁地把催款单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门被敲响。
招商局办公室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
起码有几十页。纸张雪白。
“局长,有人来投资了。”主任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吓的。
刘长明猛地抬起头。“投资?哪家公司?”
“华侨财团。领头的老板姓楚。”
主任把那摞文件重重拍在刘长明的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这是他们连夜送来的《破产资产收购意向书》。全套的司法重整申请材料。每一份都盖了公章,连法院那边的预审函都办妥了。”
主任咽了口唾沫。
“指名要全盘接手临港新区的停工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