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顺着临港湾吹上来。
撞在三十米高的钢管脚手架上,发出呜呜的怪响。
风带着沙子打在贺景庭的裤腿上。
红锈扑簌簌从钢管上剥落,掉进底下的死水坑里,砸碎了水面上漂着的浮萍。
他走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
脚下踩着干枯的黄草。咔嚓脆响。
这里是临港新区。
三十天前。这里机器轰鸣,几百个工地热火朝天。
每天有上千辆重型渣土车进出,把柏油路压得稀烂。
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出来。
贺景庭路过一化厂的大门。
铁栅栏门上的封条还在。
经过一个月的日晒雨淋,白纸发黄变脆,边缘打着卷。
墙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四个大字:欠债还钱。
红漆顺着墙根流下来,像干涸的血迹。
马全交不上那一百四十万的顶格罚款。
外资催交货的违约金直接把他的资金链砸断了。
半个月前,马全的公司宣告破产。厂房被法院查封。
那几座特大危化品仓库现在全空了。
光伏产业园、鼎盛重工。还有几十个拿地炒作的黑心资本。
全被耗死了。
市里断了资金。建委卡死了所有违规审批。
这些靠钻空子吸血的皮包公司,扛不住一天十几万的银行利息。
老板们连夜买机票跑路。
连工地上的重型设备都没顾上拉走。
两台黄色的卡特挖掘机停在路边的烂泥坑里。
柴油被人抽干了。驾驶室的挡风玻璃碎成一地玻璃渣。
这里彻底成了一片被资本遗弃的坟场。
死得透透的。
同一时间。苍海市委大楼。
顶层第三会议室。
周建业靠在真皮椅背上。
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茶叶在滚水里打着旋。
他吹开浮叶,喝了一大口。
水有点烫,他嘶了一声。但脸上的肉却完全舒展着。
这一个月来,他睡得最踏实。
不用每天接银行行长的催债电话。不用应付外资的起诉书。
一百二十亿的烂账打包扔给了城投集团去头疼。
市长的位子保住了。
“新区这个月的经济简报出来了。”
市统计局长老赵把一份报表推到桌子正中。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固定资产投资,零。工业增加值,零。税收,零。”
老赵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全省垫底。历史最低。”
会议室里没人发愁。
王海洋甚至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很刺耳。
他赶紧用手背掩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
伸手去拿桌上的保温杯润嗓子。
“贺景庭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王海洋拧开杯盖。“建委的办事员跑了一大半。全托关系调回市局了。谁跟着他在那鬼地方喝西北风?”
周建业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阵子被贺景庭拿着规章制度按在地上摩擦的恶气,总算吐干净了。
“他懂个屁的经济!”
周建业食指敲着桌面,一下比一下重。
“拿着法条当大棒,把老板全抓了。把工地全封了。这叫破坏狂!”
他扫视了一圈会议桌。
“账面是合规了。结果呢?”
周建业身子往前探,声音拔高。带着解恨的畅快。
“好好一个临港新区。变回一片荒地。”
他嗤笑一声。
“那片废墟,现在白送给狗,狗都不拉屎!”
几个副局长跟着笑起来。
之前贺景庭逼宫的恐惧,被这满桌的嘲讽彻底冲散。
赵立春坐在主位上。
一直没说话。眼皮低垂着看面前的茶杯底。
等他们笑完了。
“行了。”赵立春开了口。笑声戛然而止。
“市里该割的肉都割了。”赵立春翻开笔记本。
“新区的烂摊子,就让贺景庭自己守着。”
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市财政一分钱也不会往那拨。冷处理。等他熬不住,自己灰溜溜地递辞呈。”
临港深水港一期工地。
贺景庭踩在一块断裂的预制板上。
预制板边缘露出两根生锈的螺纹钢。
他脚下打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左脚用力踩实泥土,稳住重心。
西裤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子。
沈清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她今天没穿风衣。穿了件轻便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脚上一双平底帆布鞋。鞋面上全是黄泥点子。
她走得有点急,岔气了。伸手按住右边肋骨。
“市委下发了红头文件。”
沈清浅喘着气。“城投虽然接了那百亿债务,但文件里明确写了,暂停对新区的一切注资。”
她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
“周建业到处在开会嘲笑你。说你把一盘好棋下成了死局。你现在成了全市的笑话。”
贺景庭没回头。
走到海堤边缘停下。
下面就是泛着白浪的临港湾。
海水拍打着防波堤的巨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碎浪溅起一米多高。
两只海鸥贴着水面滑翔。
贺景庭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块碎红砖。
手指捏着砖头粗糙的边缘。
“一盘全是假账和高利贷的棋,本来就是死局。”
他迎着海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用力一捏。
那块在海水里泡脆了的红砖四分五裂。
红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掉进风里。被吹得无影无踪。
“现在死局破了。脓包挤干净了。”
贺景庭拍掉手心残留的砖末。
转身。指着身后那片广阔的废土。
“没有一家皮包公司占地。没有一份高溢价的假合同。一百二十亿债务一笔勾销。”
他看着沈清浅。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
眼神亮得像烧红的木炭。烫人。
他用力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手心摩擦发出沙沙声。
“干净。太干净了。”
“这叫白纸好作画。”
沈清浅愣了一下。放下揉着肋骨的手。
“你要干什么?”她盯着贺景庭。“没钱。这白纸就是废纸。市里卡死了财政,你拿什么盖楼修港口?”
贺景庭没回答。
他把手伸进西裤口袋。
摸出一个黑色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按键边缘掉漆了,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底漆。
大拇指按下解锁键。屏幕亮起幽绿色的背光。
他单手操作键盘。翻出通讯录。
按住下方向键。拉到最底端。
停在一个名字上。
楚胖子。
按下拨号键。
贺景庭把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沈清浅站在两步外。海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得鼓了起来。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那边环境很杂。
有麻将牌撞击的哗啦声,还有个女人尖着嗓子喊“碰”的动静。
“喂?景庭?”
楚天阔的声音透着股被吵醒的慵懒,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找我?听说你在苍海市大杀四方,把常务副市长都掀翻了。”
啪的一声。打火机响。
楚胖子在那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贺景庭把手机拿开了一点。
海风吹进麦克风,发出呼呼的杂音。
他用手拢住话筒边缘。挡住风。
“别扯淡。”贺景庭吐出三个字。
“死局我已经盘活了。”
电话那头的搓麻将声音瞬间小了。
紧接着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楚胖子走到了一条安静的走廊上。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贺景庭低头。看着脚下的烂泥地。
皮鞋尖碾过泥土。
“肉全烂在锅里了。”
他咬字极重。声音穿透海风的阻挡,砸进话筒里。
“带上你的资金。来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