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庭停在椭圆桌尽头。
离赵立春不到一米。
空气好像凝固了。
整个会议室静得像一座坟。只能听见头顶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连一根针掉在长毛地毯上,恐怕都能砸出响来。
十二双眼睛死死盯着贺景庭。还有他手里那份黑色封皮的文件。
周建业手里正转着的一支万宝龙钢笔,停了。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
贺景庭把文件拍在桌上。
“砰。”
声不大。但震得赵立春面前的紫砂杯里的水晃了晃。
“这是临港新区的债务底稿核查报告。”
贺景庭没用麦克风。声音有些哑,带着熬夜后的粗糙。
“一百二十亿。隐性债务黑洞。”
话音落地。
会议室里像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但没人敢出声。炸开的只有每个人脸上的肌肉。
王海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膝盖顶在桌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贺景庭!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指着贺景庭,声音劈了叉。
秃头上的汗瞬间冒了出来,灯光下一片油亮。
贺景庭没看他。
他翻开文件封皮。露出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红章。
“两台二手的德国盾构机,作价两亿。”
他食指点在纸上。
“鼎盛重工结汇。两亿工程款,化整为零打进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他翻过一页。
“瑞达咨询服务中心。法人代表刘梅。七十二岁。住在平水县。”
贺景庭抬起头,视线越过长桌,直直扎向王海洋。
“王副市长。听说那是你老婆的二婶?”
王海洋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周建业夹烟的手开始抖。
烟灰扑簌簌掉在西裤上。他没管。
眼神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贺景庭。
这个疯子。
不仅没拿任命书办事,反而用一夜时间把他们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赵立春深吸一口气。
胸口起伏。老脸绷得很紧,眼角的皱纹夹成深深的沟壑。
“贺主任。”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沉。
“你今天闯进市委常委会。就是为了跟我们算这笔账?”
“算账是纪委的事。”贺景庭把文件合上。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银色外壳的U盘。放在文件旁边。
“我今天来,是谈复工的。”
听到“复工”两个字,桌上几个人同时直起腰。
就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贺景庭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暂行办法》第十八条。”
他开始背法条。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违规举借政府性债务,或者挪用债务资金的,应当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
他看着赵立春。
“这一百二十亿。是通过合规的阴阳合同转出去的。”
“只要我今天在复工令上签字。这笔烂账,就有了合法的掩护。”
“新区继续用新钱填旧坑。这个雪球越滚越大。最后爆雷。”
贺景庭敲了敲桌上的U盘。指节撞击塑料外壳,哒哒响。
“这个盘里,装了全部的资金穿透路径。”
“省纪委的侯组长,正在迎宾馆三楼的套房里等我吃午饭。”
他直起身。拉开领口。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
“市里不把这笔隐性债务全盘剥离。”
“不仅复工免谈。”
“我出门右拐,直接把这东西送到侯组长桌上。”
图穷匕见。
这叫逼宫。拿市里最想掩盖的脓疮,倒逼市委一把手。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建业猛地站起来。
双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你敢威胁市委?!”他咬牙切齿。
“我只是按规章制度办事。”贺景庭冷冷回敬。
“周市长如果不服。咱们现在就去省巡视组走一趟。翻翻你小舅子的账本?”
周建业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腮帮子鼓了几下。颓然坐倒。
赵立春端起紫砂杯。没喝。又放了回去。
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老了。玩了一辈子平衡术,临退休却被一个年轻人逼到了墙角。
贺景庭手里拿着炸药包。随时能把这屋里的人全送进去。
“怎么切割?”赵立春问。声音干涩。
他妥协了。
“成立资产清算专项小组。由市财政局出面。”
贺景庭语气没有丝毫胜利的起伏。公事公办。
“把临港新区这二百三十个工程里,产生的所有违规债务、虚增成本,全部剥离到市城投集团的坏账本上。”
“新区的账,我要它干干净净。一分钱外债都不留。”
王海洋猛地抬头。“剥离给城投?那城投的资金链马上就得断!”
“那是你们市委该头疼的事。”贺景庭打断他。
赵立春闭上眼。
大拇指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十分钟。会议室里只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没人说话。谁都知道这是一剂饮鸩止渴的毒药。但现在不喝,马上就死。
赵立春睁开眼。
他抓起手边的红色钢笔。拔下笔帽。
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带有国徽抬头的市委红头文件纸。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力透纸背。
他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把纸推给周建业。
周建业咽了口唾沫。手抖着签了字。盖上市长私章。
那张纸顺着长桌,推到了贺景庭面前。
《关于剥离临港新区历史遗留违规债务的决议》。
上面有市委书记和市长的亲笔签名。白纸黑字。
贺景庭拿过决议。看了一遍。
折好。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他把桌上的复工申请书拿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刷刷几笔签上大名。
建委主任。贺景庭。
“字我签了。”
他把复工令扔在桌上。抓起那个装满证据的U盘。
转身往门外走。
“等等。”赵立春喊住他。
贺景庭停在门口。没回头。
“账给你切干净了。但新区现在账户上也是空的。”
赵立春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阴冷。
“市里剥离了这百亿债务,财政已经见底。一分钱拨款都不会再给新区。”
他冷笑一声。
“你那个干净的账户,现在是一具空壳。”
“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去建那个深水港。拿什么去盘活那些烂尾楼。”
贺景庭拧开门把手。
走廊里的热风吹在脸上。
“不劳市委费心。”他走出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三十天后。
临港新区。
六月的天气,太阳毒辣。
空气里没有了机器的轰鸣。也没有了渣土车的扬尘。
贺景庭站在建委大楼的天台上。
俯瞰着脚下这片占地几十平方公里的土地。
风吹过。卷起一阵黄沙。
入眼全是灰白色的混凝土骨架。
烂尾楼一栋挨着一栋。像一排排巨大的墓碑,扎在地平线上。
钢筋生了厚厚的红锈。
挖掘机停在泥坑里,履带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物流园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野草从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长了半米高。
迎着风摇晃。
原本热闹的工人棚户区,人去楼空。
只剩下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
市里断了拨款。
复工令签了,但没有新资金注入,工程根本启动不了。
承建商拉不到钱,全跑了。
偌大一个临港新区,彻底死透了。
没有资金。没有项目。没有工人。
杂草丛生。满目疮痍。
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