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建委二楼办公室。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纸张味和劣质速溶咖啡的酸气。
“啪啪啪啪——”
手指敲击机械键盘的声音停了。旁边那台卡西欧计算器上的“归零”键被重重按下,发出一声脆响。
接着又是一串飞快的盲打。
沈清浅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风衣外套随便丢在沙发扶手上,掉了一半在地上。
她没去捡。
她凑近笔记本屏幕,死死盯着Excel表格最底部的汇总栏。
一串长长的数字。
十一。十一位数。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嗓子干得发涩,像咽了把沙子。
右手下意识捂住嘴。手肘往后退时,碰倒了桌沿的半杯凉咖啡。
褐色液体泼在桌面上,顺着缝隙往下滴。砸在她灰色的风衣袖口上。
她没管袖子。
贺景庭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一支红色马克笔。
听见杯子倒地的声音,他转过身。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早就扯下来扔在了一边。眼眶里布满红血丝。
“总数出来了?”贺景庭问。声音有些哑。
沈清浅扯了两张纸巾去按桌上的咖啡水。纸巾瞬间吸饱变软。
“一百二十亿。”她声音发抖。连带着纸巾也在手里哆嗦。
对面的两个黑框眼镜审计员也停下手里的活。
其中一个摘下厚眼镜,拿过衣服下摆擦着镜片。
“贺主任,这账做得太真了。”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明细推到桌子中间。
“表面上看,临港新区二百三十个项目,资金拨付卡得滴水不漏。”
他戴回眼镜,指着那堆牛皮纸箱。
“全有发票,全有验收单。走国库集中支付。要是按常规程序,市审计局来查十遍,账面上也是平的。”
贺景庭走过来。把马克笔扔在白板槽里。发出啪的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一叠发票存根。
这是临港深水港一期清淤工程的设备采购单。
他翻开垫在最底下的几页凭证。其中夹着一张泛黄的收据原件。
纸太脆,翻的时候撕裂了一个小口子。
“账是平的,钱在哪?”贺景庭把收据拍在那沓发票上。
“就在阴阳合同里。”审计员敲击鼠标。屏幕上切换出一组对比图。
“你们看这笔。以合法采购两台德国进口大型盾构机的名义拨的款。”
审计员指着屏幕。“国内一家叫鼎盛重工的贸易公司接的单。报关单和免税发票全是真的。单价两个亿。”
沈清浅翻开手边的黑色皮面笔记本。翻得很快。
“我核对过了。钱付到了鼎盛的账上。”
她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的一行字上。
“然后鼎盛以‘外汇结算技术专利费’的名义,分了三十次,打进了开曼群岛的三个离岸账户。”
“那两台盾构机呢?”贺景庭倒了杯白开水。
“二手机。从南方一个破产船厂拉来的废铁。重新刷了一层漆。”审计员冷笑。
合法的皮。吸血的芯。
用完全合乎规定的流程,把国家的钱洗到了海外。
贺景庭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瓷砖上蹭出钝响。
他喝了口水。水有点凉,胃里激了一下。
“市里这帮人拔毛的口子在哪?这种级别的转出,没人保驾护航做不到。”
另一个审计员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树状结构图。
“全在这儿。”
他握着鼠标,圈中鼎盛重工往下延伸的一条红色虚线。
“盾构机进场前,鼎盛走了一笔三千万的‘地质技术咨询费’。”
“收款方是苍海市瑞达咨询服务中心。一家连办公室都没有的壳公司。”
贺景庭放下水杯。视线盯住那个名字。
“我托省工商局的熟人查了底档。”沈清浅从一堆废纸里翻出一份传真件。
“瑞达的法定代表人,是个叫刘梅的老太太。七十二岁。住在平水县农村。”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贺景庭。
“这老太太,是王海洋老婆的亲二婶。”
全对上了。
贺景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条完整的寄生链条。
市财政按进度拨付工程款。皮包公司以采购名义签阴阳合同转移海外。
王海洋这些市领导再通过白手套公司,以咨询费、服务费的名义抽走巨额回扣。
一百二十亿的资金黑洞,就这么在合法的掩护下被一点点掏空。
一旦新区停工,资金池没了新的财政拨款填进去。
银行要抽贷,外资要结款。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玩不下去了。
这口捂了三年的破锅,立刻就会炸得连渣都不剩。
这就是周建业和赵立春急红了眼,甚至宁可拿副区长的位子来换复工令的根本原因。
只有复工,才能有新钱拨下来。才能拿新钱去盖那些填不满的烂账。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灰白色的光透进百叶窗的缝隙,打在满桌散乱的凭证上。
贺景庭站起身。坐了一夜,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桌角站了一秒。
“整理好。打出来。”他下达指令。
办公室里响起打印机进纸的沙沙声。
机械运转的声音在这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一张张带着温热油墨气味的A4纸,被吐进出纸托盘。
贺景庭拿过订书机。
把厚厚的一摞纸对齐。按在桌面上。
“咔哒。咔哒。”
他双手用力往下压。几十页的报告被粗大的订书针死死钉在一起。
封面正中打着一行黑体大字。
《临港新区停工项目隐性债务核查及底稿审计报告》。
沈清浅看着他手里的文件。
风衣袖口上的咖啡渍已经干了,变成一块深色的硬斑。
“这东西一旦交出去,市委大院的天就塌了。”她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贺景庭没说话。
他拉开黑色的公文包。把报告塞进去。拉上拉链。
上午九点。市委大院。一号会议楼。
二楼的第三会议室。市委常委例会正在进行。
气氛压抑得像一口没盖严实的闷锅。
赵立春坐在椭圆桌的正中。手里捧着那个常年的紫砂杯。杯底积了很厚的茶垢。
周建业坐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一言不发。
王海洋坐在下首。
他不停地看手腕上的劳力士表。秒针跳了一格又一格。
昨天他派秘书去建委催过两次。贺景庭只说账太多,还在核对。
今天上午十点,日岛的外资代表就要去省台开新闻发布会了。
要是再拿不到那份签字盖章的复工令。这屋里的人全得完蛋。
“老王。”赵立春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痰音。
“建委那边,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王海洋拿纸巾擦了擦秃头。
“赵书记,那小子是在拿捏我们。底稿都给他了,他翻不出花来。”
他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我这就给建委去电话。告诉他副区长的任命立刻生效。让他带着复工令马上滚过来交差。”
王海洋刚把手伸向桌上的座机电话。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但这脚步声硬是踩出了清晰的闷响。
“砰!”
两扇厚重的隔音木门被猛地推开。
黄铜门把手撞在墙壁的橡胶垫上,弹了回来。
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会议室里十几个市领导同时停止了动作。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贺景庭站在那里。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发皱的白衬衫。
领带没打,领口敞着。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
但他背挺得很直。
像一杆戳在地上的标枪。
他迈步走进去。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手里攥着那份黑色封皮的文件。
他越过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
越过张大嘴巴、一脸惊愕的王海洋。
无视两旁射来的目光。
贺景庭拿着那份致命的审计报告,一步步走向主席台上的市委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