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庭没低头。
视线越过那张盖着红章的A4纸,看着王海洋的秃头。
顶灯打在秃顶上,泛着一层油光。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
水有些烫。他撅起嘴,对着水面轻轻吹了两下。
几片泡开的茶叶在水里翻了个身。
王海洋双手撑在桌面上。
身子往前倾,试图从贺景庭脸上找出一丝贪婪的缝隙。
但什么都没找到。
“贺老弟。”王海洋挤出笑,眼角的鱼尾纹夹在一起。
“这可是市委特批的。只要你大笔一挥。明天上午,你就是临港新区名正言顺的副区长。”
他用短粗的食指,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指甲撞击桌面,哒哒响。
贺景庭喝了一口茶。
把搪瓷缸放下。底座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张任命书的边缘。
纸张滑过桌面。
一点红色的辣椒油沾在白纸上,拖出一条细长的红痕。
贺景庭把任命书推了回去。
王海洋的笑僵在脸上。
横肉抽搐了一下。
“你这是……嫌小?”他嗓子发紧。
“拿权力做交易,是犯法的。”
贺景庭声音不大。吐字很慢。
“《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受贿罪。王副市长是想连我一起送进去?”
王海洋像被蜂子蛰了一下,手猛地缩了回去。
他有些口干舌燥。
“贺主任,你别上纲上线。这叫工作调动。”
他咽了口唾沫。“市里为了保经济,这是大局!”
贺景庭没理他。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找了一下。
拿出一本厚厚的《城市建设档案管理规定》。
书页发黄。封皮有些卷边。
他把书扔在桌上。砸起一点微尘。
“复工可以。”贺景庭说。
王海洋眼睛一亮。身子猛地坐直。
只要能复工,外资的嘴就能堵上,银行那边也能交代。
“只要你签字,条件你开!”王海洋拍了拍胸脯。
“复工前,我需要做全面的资产清算。”
贺景庭翻开书。手指太干,翻不动页。
他在大拇指上沾了点口水,捻开纸张。
指尖停在其中一行条款上。
“根据规定第四章第十七条。”
贺景庭抬眼看着王海洋。
“停工项目重启,必须对历史账目进行全面核查审查。”
“我需要临港新区所有烂尾楼、停工项目的原始财务底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还有隐性债务清单。”
王海洋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颗炸雷在耳边爆开。
他身子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椅子靠背上。
椅背发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声。
“原始底稿?”王海洋的声音劈了叉。调门尖锐。
他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汇成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
刚才擦汗用的纸巾破了,一小块白纸屑还粘在他眉毛上。
那些底稿是能见光的吗?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年他们怎么把工程款左手倒右手。
记着怎么虚构成本。记着哪笔钱进了哪个领导的白手套账户。
那是苍海市官场的生死簿!
交出底稿?不如直接给他递一根上吊绳!
“不行!”
王海洋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疼,双手在半空中乱挥。
“这不合规矩!建委管工程,不管账!那是审计局的事!”
贺景庭坐在椅子里,没动。
“没有底账,我怎么确认工程资金缺口?”
他摊开手。
“不知道缺口,我怎么下复工令?万一是个资金黑洞,复工再烂尾,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王海洋胸膛剧烈起伏。
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伸手把领带扯松,扣子崩开了一颗。
“你要账,我让市财政局连夜给你做一份复印件!盖鲜章!”
他咬牙切齿。
“我要原始的。”
贺景庭盯着他。“带涂改痕迹、带经办人手印的原始凭证原件。”
“少一张票据,复工免谈。”
王海洋大口喘气。
他双手按着膝盖,才勉强站稳。
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
省纪委的巡视组正在迎宾馆翻案卷。
三家银行的行长拿着催款单坐在市长办公室。
日岛的外资代表正在起草毁约索赔函。
三座大山压下来,市委书记赵立春和市长周建业已经快疯了。
今天拿不到复工签字,他王海洋回去第一个就要被推出去祭旗。
成弃子。
一边是慢性死亡。
一边是立刻被逼上断头台。
王海洋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他腿一软,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皮椅被压得往下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王海洋粗重的呼吸声。
五分钟。
王海洋像是在泥潭里挣扎了五分钟。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西裤布料,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指节泛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好。”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漏风的风箱发出的破音。
“我给你。都给你。”
王海洋抖着手,把桌上那份沾了辣椒油的任命书塞回公文包。
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
他用力一扯,拉链头直接脱落,掉在地上。
他没管,夹着破开的公文包,踉踉跄跄走向门口。
手握在门把手上,滑了一下。手心的汗太多。
他用衣服袖子垫着,拧开门。
走廊外的热风吹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晚上八点。
两辆挂着政府后勤牌照的面包车开进建委大院。
刹车灯在夜色里晃出两道红光。
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搬运工推开面包车后门。
搬下三个硕大的牛皮纸箱。
纸箱封口处缠着厚厚的透明胶带。表面蒙着一层灰。
搬运工哼哧哼哧把纸箱扛上二楼。
放在贺景庭的办公室中央。
纸箱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股陈年的纸张霉味和灰尘味在空气里散开。
贺景庭偏头咳了两声。挥手扇散面前的灰。
搬运工拿了签单,转身下楼。
走廊里恢复安静。
贺景庭走到门边。
手握住门把手,往上一提。大拇指按下反锁扣。
“咔哒。”
房门死死锁住。
他转过身。
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沈清浅穿着件浅灰色的翻领风衣。
头发用一个黑色抓夹随便盘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鼻尖上渗着几滴细汗。刚才跑上楼跑急了。
她身边坐着两个戴着厚黑框眼镜的男人。
两人都穿着起球的条纹衬衫。手里紧紧抱着黑色的联想笔记本电脑。
这是沈清浅通过省城关系,私下找来的顶尖独立审计员。
口风极紧,只认数字不认人。
贺景庭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拿出一把美工刀。推出一截刀片。
金属刀片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纸箱前。
刀尖刺破厚厚的透明胶带。
划啦一声。胶带被割开。
贺景庭掀开纸箱盖板。
里面塞满了黄皮的牛皮纸档案袋。
每个档案袋上都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工程名字。
厚厚的几千份原始凭证、收据、转账存根,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里面。
贺景庭直起腰。
他把美工刀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看向沙发上的三个人。
“活儿有点脏。也有点多。”
贺景庭指了指地上的三个大纸箱。
“连夜干。”
沈清浅站起来。
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在沙发上。
她走到纸箱前,弯腰抽出一个最上面的档案袋。
绕开封口的白线。倒出里面一沓带着折痕的纸票。
“这满箱子的贪腐味。”沈清浅捏着鼻子,眉头皱起。
“就算累死,今天也得把它解剖干净。”
两个黑框眼镜男人没说话。
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机键亮起白光。
办公室的百叶窗被贺景庭拉死。
只留下一盏高亮度的台灯。
光晕打在满桌的泛黄纸张上。
一场通宵达旦的数据解剖,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