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委大楼顶层。第一会议室。
头顶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抽不走满屋子的浓烟。十二个常委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
没人说话。只听见打火机偶尔咔哒响一声。
周建业的脸色像吃了死苍蝇。眼窝深陷,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手指夹着一根软中华,夹烟的食指微微发抖。
一截烟灰掉在藏青色西裤上,他没拍。
市委书记赵立春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个紫砂杯。
“啪。”
赵立春把一份简报重重摔在桌面上。简报滑出去半米,停在周建业手边。
“看看。都看看。”赵立春声音带点沙哑。
“建行、农行、市商行,三家行长早上排着队来我办公室堵门。”
他用指节敲击红木桌面,咚咚响。
“临港新区停工整整一个月了。两百三十个工地全趴着。”
“百亿工程款冻结。债务违约的催款单每天像雪花一样飞过来。”
赵立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结滚动。
“更别提那个孙志强。”
听到这个名字,周建业夹烟的手猛地一哆嗦。半截火星掉在桌上。烫黑了桌面的一点清漆。
孙志强进看守所才两天。底裤都快被反贪局扒干净了。
陈锋那个老狐狸,看省巡视组在迎宾馆住着,查得比狗还勤快。
皮包公司洗钱的账,牵扯出十几条市建委、规划局的违规审批。全是这屋里人签的字。
“赵书记,外资那边也闹起来了。”
常务副市长王海洋拿纸巾擦了擦秃头上的汗。纸巾湿透了,揉成一团捏在手里。
“日岛的那个高新化工项目,昨天扬言要撤资。还要去省里告我们违约。”
屋里的烟味更呛了。
“不仅是外资。”市纪委书记张长林推了推眼镜。
“昨天省纪委的侯组长带队,去调了建委封停新区的案卷。”
张长林翻开面前的黑皮本。“查了一夜。侯组长评价,贺景庭办案程序完美,法规援引准确。”
他合上本子。“这说明省里对停工是默许的。谁现在敢绕过建委强行复工,就是顶风作案。”
赵立春放下紫砂杯。杯底磕在玻璃台板上。
他盯着周建业。眼神很冷。
“老周啊,这锅太大了。我这把老骨头扛不动了。”
周建业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赵书记,这事……都是那个贺景庭在中间瞎搅和。”
“他拿环保法规当大棒。现在他不签字,下面谁敢出复工令?”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
赵立春冷笑一声。“你惹出来的阎王,你跟我抱怨?”
他身子前倾,两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让新区赶紧复工。把资金链转起来,把外资的嘴堵上。”
“复工的法定程序,需要建委的《现场达标复检证明》。”
赵立春扫视全场。
“除了他贺景庭亲笔签字加盖公章,省纪委认别人的字吗?”
会议室里死一样静。
没人接话。谁都知道,那个活阎王是个法条疯子。拿规矩扣人一扣一个准。
“不能硬压。”赵立春叹了口气。
“软的呢?”王海洋凑上前,“给他送点实惠的?”
“送钱?”周建业声音发苦。
“反贪局前几天刚去查过他的流水。他卡里除了三千块死工资,比我脸都干净。送钱就是送死。”
赵立春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几页红头文件纸。
“不爱钱,就只能爱权。”
他拔出钢笔。“临港新区不是还空着个副区长的位子吗?”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一个二十多岁的代主任,直接提副处?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非常时期,特事特办。”
赵立春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笔尖划破了纸面。
“先把锅甩出去。只要他签了复工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把纸推给王海洋。
“老王,这事你去办。务必今天把字拿回来。”
王海洋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
几天前他刚在建委大厅被贺景庭指着鼻子骂走专家。连带着面子掉了一地。
今天让他去装孙子求人?
他张了张嘴想推脱。看到赵立春阴沉的脸,又把话咽回了肚子。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王海洋的奥迪车空调偏偏这个时候坏了。
闷热的车厢像个蒸笼。他坐在后排,衬衫湿透了贴在肉上。
他拿毛巾不停地擦汗。心里把贺景庭骂了无数遍。堂堂一个常务副市长,去给一个基层科员赔笑脸。他活了五十岁没受过这委屈。
临港新区建委大楼。二楼办公室。
贺景庭坐在办公桌前。吃着一份十五块钱的盒饭。
青椒肉丝。肉丝很少。饭盒里的红油渗了出来,在桌上留下一圈印子。
他不小心咬到一颗花椒,眉头皱了一下,吐在饭盒盖上。
旁边放着那本厚厚的《城市规划法》。封皮翻得起了毛边。
走廊外传来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王海洋站在门外。深吸了两口气。
他把西装下摆扯平。用手背抹了把额头又冒出来的汗。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了。
贺景庭没抬头。继续拿一次性筷子夹饭盒里的青椒。
王海洋走了进来。
今天没带随从。就他一个人。腋下夹着个黑皮公文包。
他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太大声响。
脸上的横肉挤到一起。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贺主任。吃着呢?”
王海洋走到办公桌前。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皮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贺景庭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
他抽了张纸巾擦嘴。把废纸扔进垃圾桶。
“王副市长有事?”
王海洋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噎住了。胸口发闷。
他觉得喉咙里卡了一口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但他不敢发作。市委的死命令压在头上,这孙子他当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姿态压到最低。
“景庭啊。之前老哥态度急了点。都是为了市里的工作,你别往心里去。”
贺景庭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王副市长言重了。我是按规章办事。”
又是规章。王海洋听到这两个字就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拉开黑皮公文包的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拽开。
从里面拿出一份盖着市委组织部鲜红大印的文件。
纸张很新。印泥的红晕还没完全干透。
王海洋双手按着文件。顺着光滑的木质桌面,慢慢推到贺景庭面前。
纸张擦过桌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停在那个一次性饭盒旁边。沾到了一点菜油。
文件最上面写着一行加粗的黑字。
《关于临港新区副区长拟任人选的批复》。
王海洋手指点了点文件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贺主任,只要你现在签复工令,这位置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