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苍海市“皇家一号”夜总会。
三楼最里面的V888包厢。隔音门很厚,挡不住里面震耳欲聋的重低音。
包厢里灯光昏暗。红绿色的激光灯扫来扫去。
空气里混着劣质香水、烟草和轩尼诗酒味。
孙志强敞着花衬衫的领口。皮带扣松开了一格,勒不住他凸起的啤酒肚。
他左手搂着个穿亮片吊带裙的陪酒女。右手夹着根粗雪茄。
旁边的光头手下凑过来,拿打火机给他点烟。
“强哥,建委那个姓贺的新官上任,火烧得挺旺啊。”光头压低声音,“咱们上个月在那几个工地走的土方账,不会被他翻出来吧?”
孙志强猛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烟,喷在光头脸上。
“翻个屁。”孙志强满不在乎地骂了一句。
他把手伸进吊带女的裙摆边摸了一把。女人娇嗔着扭动身子。
“我账面找省城的会计师做平的。连发票都开得明明白白。”孙志强冷哼,“再说了,在苍海市这块地皮上,他贺景庭算老几?”
他拍了拍胸脯。
“我姐夫是周建业。市长!”
包厢里几个跟班赶紧跟着赔笑。举起酒杯敬酒。
孙志强端起半杯洋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他完全没意识到。外面的马路上,三辆连警灯都没闪的桑塔纳警车,已经死死堵住了夜总会的大门。
建委大楼的办公室里。
空调风吹在陈锋湿透的白衬衫上。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孙志强作为法人代表的七家皮包公司股权穿透图。
铁证如山。
陈锋的牙齿咬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肉鼓出一大块。
这案子烫手。太烫了。接了,得罪市长。不接,贺景庭明天一早就能把他卖给省巡视组。
省里的巡视组此刻就住在两公里外的市迎宾馆。
“陈局,想好了没?”贺景庭站在桌边,把搪瓷缸放下。
陈锋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
“贺主任,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陈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贺景庭没接茬。他把那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叠好,塞进西装内兜。
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扯平。
“走吧。”贺景庭指了指门外。
“我来之前,通知了龙虎镇派出所的老吴。联合执法。”
陈锋认命地闭上眼。站起身。
皇家一号大堂。
贺景庭走在最前面。左边是老吴带着四个辅警。右边是陈锋和反贪局的两个干警。
大堂经理是个染着黄毛的胖子。迎上来刚想喊人,老吴粗糙的大手一把薅住他的领带。
“警察办案。闭嘴。”老吴声音压得很低。
黄毛胖子连连点头。退到大绿植后面。
一行人顺着楼梯直奔三楼。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闷声作响。
贺景庭停在V888包厢门口。
老吴越过贺景庭。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右腿。
穿了三年的大头皮鞋猛地踹在双开木门上。
“砰!”
门锁崩断。金属零件弹飞在走廊墙上。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反弹回来。
包厢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有个辅警顺手拔了墙上的总控电源。
只剩下白炽大灯亮起。
惨白的灯光晃得包厢里的人睁不开眼。
两个陪酒女尖叫一声,捂着脸缩到沙发角落。
孙志强被强光刺得眯起眼。手里的雪茄掉在沙发上,烫出一个黑洞。
“干什么!查房查到老子头上?”孙志强一脚踹翻了玻璃茶几上的果盘。
西瓜和葡萄滚了一地。
贺景庭踩着一地的水果走进去。皮鞋底发出黏腻的声音。
“孙志强。”贺景庭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打印纸。
孙志强揉了揉眼睛。他不认识贺景庭。
但他一眼看到了后头站着的老吴。
“吴建军,你他妈吃错药了?”孙志强骂咧咧站起来。
他指着老吴的鼻子。手指快戳到老吴脸上。
“也不打听打听这包厢里坐的是谁。老子也是你一个破所长能查的?”
老吴没说话。手按在后腰上。
贺景庭上前半步。挡在老吴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干。
“我是临港新区建委代主任,贺景庭。”
孙志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原来是你这只出头鸟。跑到这来抓我?你建委管天管地,还管我喝酒?”
贺景庭抖开手里的纸。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贺景庭念得很快。吐字清晰。
孙志强的冷笑僵在脸上。
“你名下的盛德贸易、汇丰建材等七家公司,涉嫌伪造账簿、虚开发票。逃避缴纳税款一千八百七十万。”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另根据资金穿透记录。”贺景庭翻过一页纸。
“这些钱均来源于市政工程拨款。在临海商业银行账户转了三手。”
他抬起头。目光钉在孙志强脸上。
“按照《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条。涉嫌掩饰、隐瞒贪污贿赂犯罪所得。”
“洗钱罪。”
孙志强彻底慌了。脸上的肉开始哆嗦。
那些账目藏得很深。怎么可能被查到底朝天。
他急红了眼。一把抓起茶几上剩下半瓶的轩尼诗。
抡起胳膊朝贺景庭脑袋砸过去。
“老子弄死你!”
贺景庭偏了偏头。没完全躲开。
酒瓶砸在身后的墙上。碎玻璃四溅。
半瓶酒水泼在贺景庭的西装左袖上。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散开。
老吴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精准擒住孙志强的手腕。往下死死一压。
右手摸向后腰。银亮的手铐扯了出来。
“咔哒。咔哒。”
两声脆响。
孙志强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死死铐住。
手铐的齿轮咬得很紧,勒进了肉里。孙志强疼得直叫唤。
“放开我!周建业是我姐夫!我要打电话!”
孙志强拼命挣扎。皮鞋在红地毯上乱蹬。
他转头看向门口缩着的陈锋。“老陈!陈局!你说话啊!你看着他们抓我?”
陈锋把头偏向一边。装聋作哑。
贺景庭拍了拍袖子上的酒水。
他指了指沙发角落里的陪酒女。
“再加上《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六条。有偿陪侍。带回所里并罚。”
他看着老吴。
“带走。送反贪局看守所。”
陈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只觉得腿肚子转筋。
深夜十一点。
市委大院三号楼。市长办公室。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这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周建业靠在真皮椅背上。两根手指用力捏着眉心。
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特级大红袍。热气袅袅升起。
这几天临港新区停工,市里财政吃紧。他每天都在跟银行行长周旋。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门吸上,发出一声闷响。
秘书小张跑得领带歪到了一边。手里死死攥着个手机。
“市长!出大事了!”小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建业睁开眼。眉头皱成个川字。
“什么规矩。”他端起办公桌上的白瓷茶杯。
“孙总……孙总被抓了!”小张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在抖。
周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孙总?”
“您小舅子,孙志强。”小张咽了口唾沫。“建委的贺景庭亲自带队。连着反贪局和派出所的人,直接在皇家一号踹的门。”
茶水在杯子里晃荡。溅了几滴在周建业手背上。
他没觉得烫。只觉得手背发麻。
“谁给他的胆子?”周建业的声音冷得出奇。
“罪名是偷税漏税和涉黑洗钱。”小张不敢看周建业的眼睛,“据说贺景庭拉出了那七家公司的资金穿透图。铁证如山。”
“而且……证据当场移交给省纪委巡视组和反贪局了。陈锋局长全场跟着,没敢拦。”
周建业的呼吸骤然凝滞。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心脏像被一只铁手死死攥住。
“啪”的一声。
白瓷茶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上好的瓷器摔得粉碎。几片尖锐的碎片弹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渣,崩了小张一鞋面。
周建业整个人瘫倒在椅子里。
前几天贺景庭封工地,他以为这只是下属发疯,卡他的政绩。
但他现在明白了。
今天这一手,是直接砍断了他的钱袋子。
他这几年所有见不得光的暗账,吃进嘴里的工程回扣。全都在孙志强那几家皮包公司的户头上。
贺景庭不仅没被他的连环套搞死。
反而在绝境里拔出规章制度这把刀,合法合规地剁了他的大动脉。
连反贪局都成了贺景庭的枪。
周建业觉得脖子发紧。呼吸越来越困难。
大火,已经烧到他的鞋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