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死死盯着桌上的几张A4纸。
纸是从农行刚拉出来的流水单。还带着机器打印出来的油墨味。
他用短粗的食指,压着纸面,一行行往下划。划得很慢,生怕漏掉一个小数点。
没有大额转账。
没有海外汇款。
没有来路不明的理财进账。
除了每个月十号,市财政局准时打进来的基本工资,加上车补饭补,总计3210块5毛。
剩下的,全是零碎的支出。
陈锋的指甲在纸上刮出刺啦的声音。
菜市场肉摊,扫码45元。临港水务,代扣水费24.5元。沙县小吃,18元。
最大的一笔支出,是在市新华书店刷卡买了套法条汇编,花了两百六。
陈锋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他又翻回第一页。把纸拿到眼前,眯着眼看。
恨不得把这几张薄薄的纸看穿一个洞,从中抠出一笔贪腐的赃款来。
跟在他身后的反贪干警小王凑过来。
“陈局,这……”小王压低声音,“真没一笔超五百的进账。这账怎么做出来的?”
“我没长眼吗?”陈锋骂了一句。
他把单子拍在桌上。单子太薄,只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桌对面。
贺景庭正拿着个红色塑料壳的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水。
水壶的底座有点松。贺景庭手腕一抖,热水歪了一点,洒在桌面上。冒起一阵白雾。
贺景庭放下水壶。抽了张纸巾,慢吞吞地擦桌上的水渍。
陈锋感觉后脖颈嗖嗖冒凉风。
干反贪这么多年。大案要案他办过不少,贪官他见多了。
藏现金砌墙的,买古董字画的,找白手套转海外的。
只要伸手,流水账上绝对会有端倪。哪怕做得再隐蔽。
但像贺景庭这种。
一个手握临港新区生杀大权、随便卡个审批就能捞上百万的建委一把手。
账面上干净得像张白纸。
这不是清廉。
在陈锋眼里,这是无懈可击。这种毫无破绽的人,最可怕。
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这铁板算是踢严实了。陈锋心里暗骂。来之前周建业市长信誓旦旦,说贺景庭在新区卡了那么多工程,绝对敛了财。
敛个屁。这小子比清水衙门的老头还素。
陈锋搓了搓脸,把脸上的肉搓红。
他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贺主任啊,这个……咱们也是例行公事。”
陈锋把流水单往小王怀里一推。
“市里有人实名举报。我们反贪局也不能不按程序走。你看这……”他搓了搓手。
“查清了?”贺景庭把吸满水的纸巾扔进垃圾篓。
“清了。清了。”
陈锋站起身,拍了拍西装裤腿。
“账目没问题。贺主任两袖清风,是咱们市干部的楷模。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办公了。”
他给小王使了个眼色。
小王赶紧拉开黑色的公文包,把桌上的立案通知书往里塞。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小王急得满头汗,硬扯。
陈锋转身往门口走。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办公室。离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越远越好。
刚迈出两步。
贺景庭绕过办公桌,步子很大。先他一步走到门边。
手握住黄铜门把手。
往下压。往回一拉。
“咔哒。”
门关上了。
贺景庭没松手,大拇指拨弄了一下门内侧的反锁旋钮。
拧了半圈。锁死了。
陈锋停住脚。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又回头看贺景庭。
“贺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陈锋的脸沉下来。
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执法记录仪开关。
“门外人多眼杂。陈局,查完我了,你的活还没干完吧。”
贺景庭靠在门板上。
他伸手去掏西装的内兜。拉链卡了一下。他低头,用力拽了两下,把拉链拉开。
贺景庭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外壳磨损得有些发暗,边角露出了铜色。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U盘放在陈锋刚才看流水单的地方。
金属磕在木头桌面上。当的一声轻响。
“陈局大老远带队来一趟新区,要是空着手回去,对不起市里拨的这趟办案经费。”
陈锋盯着桌上的U盘。脚底像钉了钉子,没动。
“贺主任,咱们反贪局办案是有指标有流程的。你在这拦我的门,闹哪出?”
贺景庭端起搪瓷缸。刚才倒的水太烫,他吹了两口。水面浮着的茶叶翻滚。
“《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第三十五条。”
贺景庭没接他的话茬。直接报法条。
陈锋脸色变了。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又是这招。全苍海市的体制内都知道,贺景庭是个把规章当刀使的活阎王。
“监察机关对于报案或者举报,应当接受并按照有关规定处理。发现涉嫌职务违法或者职务犯罪的,应当依法立案调查。”
贺景庭喝了一小口水。水顺着喉管流下去。
他把茶缸放下。发出磕碰声。
“现在,我是实名举报人。”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桌上的U盘。
“东西在里面。你今天要是从这扇门出去不接案子,那就是有案不立。”
贺景庭看着陈锋的眼睛。
“我下午就带着这东西,去省纪委巡视组的驻地。反映市反贪局长严重渎职。”
陈锋的腮帮子鼓了鼓。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被一个基层科员拿规章制度堵在办公室里,逼着接案子。
这传出去他反贪局长的脸往哪放。
但他不敢不接。贺景庭这疯子真能干出捅到省里的事。省纪委的专员这几天正愁找不着典型呢。
陈锋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行。贺主任高风亮节,不仅自己干净,还帮我们反贪局找线索。”陈锋皮笑肉不笑。
他一把抓起那个U盘。“小王,电脑拿出来。”
小王赶紧把刚塞进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又掏出来。翻开盖子,按下开机键。
windows的启动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贺景庭站在一旁,双手插进兜里。看着屏幕亮起。
“前阵子我在新区查烂尾楼。查那帮包工头底账的时候,顺手对了一下资金走向。”
贺景庭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发现,市里批下来的很多工程款,根本没进包工头的口袋给工人发工资。在临海商业银行转了三手,直接进了几家商贸公司的对公账户。”
陈锋冷笑。
洗钱。这种套路他见得多了。大工程里层层扒皮,找几个白手套把钱套出来分账。
“贺主任查得挺深啊。查账你是把好手。”陈锋想往外推责任,“不过这属于经侦管的洗钱案,咱们反贪只查干部的职务犯罪。不对口啊。”
“别急。”贺景庭下巴扬了扬,指着屏幕,“点开就知道了。对口得很。”
电脑桌面加载完毕。
小王拿过U盘,插进机身侧面的USb接口。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设备读取提示。
打开可移动磁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临港新区工程款分流明细及穿透报告”。
小王握着鼠标,双击。
跳出来十几个Excel表格。还有几十张扫描的电子版照片。
陈锋探着身子凑近屏幕。
“点开第一张表。”贺景庭指挥。
小王点开。
满屏的数字和网银转账流水单截图。
全是单笔九百九十万的转账记录。精准卡着银行一千万大额监控的红线。时间密集分布在半个月内。
收款方一栏。
苍海市盛德贸易有限公司。苍海市汇丰建材批零中心。苍海市天源绿化工程部。
七八个没听说过的皮包公司名字。
“洗得挺专业。连税务发票都找人代开了。”陈锋看着截图上的增值税票。
他嘴上夸着,心里其实没当回事。这最多就是个官商勾结的烂账。往下深挖,顶多抓几个局里的科长处长,或者拔出萝卜带出个副局长。
这种案子反贪局一年能办十几个。交差足够了。
“往下翻。”贺景庭打断他的思绪。
小王滚动鼠标滚轮。
表格滑到底部。附带了工商局内网的企业信息截图。这是贺景庭让人拿着建委的协查函,合法去工商局拉出来的底档。
股权结构穿透到底。
这几家表面毫无关联的皮包公司,最后全部指向同一个绝对控股人。
法人代表的名字,赫然显示在屏幕中央的红框里。
孙志强。
旁边还有一张高清的身份证扫描件。
陈锋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字上。
第一秒。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苍海市有名有姓的商人。没号上座。
第二秒。他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孙志强?
陈锋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身份证照片。那个留着平头、三角眼的男人。右边眉毛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
市委大院里,但凡混到科级以上的干部,谁不知道这号人物?
周建业市长的老婆姓孙。
孙志强,正是周建业的亲小舅子!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温度打在二十四度。
但陈锋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汗水把薄薄的白衬衫直接粘在了肉上。又冷又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