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
苍海市的天阴沉沉的,几团灰云压在楼顶。
市长周建业挂断电话还不到五个小时。
“呜哇——呜哇——”
三辆印着“检察”字样的白色警用面包车拉着刺耳的警笛。
一脚油门冲破了新区的宁静。
两辆车一个甩尾,横在建委大楼的玻璃门前。
另一辆直接开进了贺景庭租住的老旧家属院。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十几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反贪局干警如狼似虎地跳下车。
反贪局长李成栋沉着脸,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攥着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搜查令。
“动作快点。”
李成栋压低声音。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有重大贪腐嫌疑。”
他指着二楼的窗户。
“抽屉、夹层、保险柜,一寸都别漏。挖地三尺也要把钱找出来!”
干警们冲进建委大厅。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保安刚端起饭盒准备吃午饭,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二楼办公室。
贺景庭正趴在办公桌上午休。
门被人粗暴地推开,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成栋大步走进来。
他把搜查令啪地拍在贺景庭的后背上。
“反贪局办案。”
李成栋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景庭。
“贺景庭,站起来,双手放在桌面上。”
贺景庭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他直起身,脸上印着一道压出来的红印子。
没有反抗。
他平静地站起来,把双手平摊在玻璃台板上。
“李局,这么大阵仗。”
贺景庭打了个哈欠。
“搜吧。”
四个干警立刻散开。
翻箱倒柜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档案柜的铁皮被拉得哗啦作响。
抽屉被一个个抽出来,直接倒扣在地上。
办公椅的皮垫被摸了一遍又一遍,连盆栽里的土都被人用警棍翻开。
十五分钟过去。
干警甲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李局,除了文件,什么都没有。”
干警乙拿着两张超市购物小票走过来。
“找到了这个。”
李成栋精神一振,一把夺过小票。
凑近一看。
“大润发超市,特价卫生纸一提,12块5。”
“好运来小卖部,红塔山一包,7块。”
李成栋的脸色黑了下来。
他把小票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购物卡呢?油卡呢?现金呢?”
李成栋冲着手下低吼。
“他一个建委主任,手里捏着那么多工程的生杀大权。”
“这帮老板难道不给他送礼?”
干警们面面相觑。
这时,干警丙在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厚厚的黄色牛皮纸袋。
纸袋用白线缠得死死的。
“李局!有发现!”
干警丙兴奋地喊了一声。
李成栋眼睛一亮。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抢过牛皮纸袋。
凭他二十年的办案经验,这厚度,这重量。
起码是十万块钱的连号新钞!
他迫不及待地解开白线。
手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倒转袋口,用力一倒。
没有红色的人民币。
没有金条。
只有一大叠厚厚的、用长尾夹夹着的白色收据。
散落了一桌子。
李成栋愣住了。
他捏起最上面的一张收据。
纸张发黄,字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
“今收到贺景庭同志餐费,十元整。——龙虎镇大排档。”
李成栋不信邪,一张张往下翻。
“今收到贺主任盒饭钱,十二元整。——前石村村委会食堂。”
“矿泉水两瓶,两元整。——小李杂货店。”
整整一百多张收据。
全是这几个月贺景庭下基层视察时的付款凭证。
日期连贯,金额小得可怜。
有的甚至只是一把零钱凑出来的。
李成栋盯着那些收据。
嗓子眼像被塞了一把干沙子,咽都咽不下去。
他办了那么多案子。
见过把钱藏在天花板里的,见过用纸箱装钱放床底下的。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手握实权的干部。
下基层连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都自己掏腰包买。
还要让人家开一张白条收据。
干警甲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李局……这……”
李成栋把手里的收据扔回桌上。
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凭空抽了一巴掌。
“查家里!”
他咬着后槽牙。
“这年头,这种表面清廉的人最会藏钱!”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去抄贺景庭出租屋的那个小组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找到了吗?”李成栋语气急躁。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古怪。
“李局……找是找到了……”
“找到多少?账本还是现金?”
“找到了……三箱快过期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还有什么?”
“还有两双破了洞的袜子,在床底下的鞋盒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李局,这屋里最值钱的,就是一台二手的九寸黑白电视机。”
“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衣服全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李成栋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觉得脑门上的青筋跳得生疼。
手机在耳边举了足足五秒钟。
他猛地按断电话。
把手机揣进兜里。
贺景庭站在桌边,把被掀翻的笔筒重新扶正。
把散落的铅笔一根根捡起来放进去。
“李局,还要再搜一遍吗?”
贺景庭的声音很平淡。
听不出嘲讽,但这平静比嘲讽更让李成栋难受。
李成栋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烦躁。
搜查毫无所获,他没法回去向市长交差。
周建业下了死命令,必须把贺景庭拉下马。
“贺景庭,你少跟我装清高。”
李成栋走近一步,死死盯着贺景庭的眼睛。
“你这种把戏,骗骗老百姓还行。”
“没现金?”
李成栋冷笑一声。
“现在谁还收现金,全他妈走地下钱庄转账。”
他猛地转身,冲着干警甲挥手。
“去!”
“拿我的手令,去市人行。”
李成栋动用了反贪局长的最高特权。
“强行调取贺景庭,以及他直系亲属,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流水记录。”
他指着桌上的电脑。
“十五分钟内,我要看到明细!”
干警甲领命,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李成栋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我看你的狐狸尾巴能藏到什么时候。”
十五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贺景庭没坐。
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
灰白色的天空下,起风了。
吹得窗外的树叶哗啦啦乱响。
干警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手里捏着几张刚从银行传真过来的A4纸。
“李局!流水单调出来了!”
干警甲满头大汗,把纸递到李成栋面前。
李成栋一把抓过纸。
他迫不及待地瞪大眼睛。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快速扫视。
一行。
两行。
第一页翻过。
第二页翻过。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
李成栋捏着流水单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纸张跟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李成栋拿着单子的手,剧烈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