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正明沙哑的话音在办公室里飘散。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贺景庭咬着塑料吸管,“哧溜”一声,吸空了杯底的最后一口豆浆。
一滴白色的豆浆沫顺着吸管滑下来。
落在他黑西裤的大腿上。
贺景庭皱了下眉。
他抽了一张面巾纸,低头用力擦着裤子上的白斑。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皮鞋声。
剩下的那半扇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刮擦声。
市长周建业跨进办公室。
周建业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
他脸上堆着厚厚的笑褶子,连眼角都挤在了一起。
身后紧跟着常务副市长王海洋。
还有缩着脖子的建委副局长刘东。
“侯组长!辛苦,太辛苦了!”
周建业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去握侯正明的手。
他瞥了一眼满桌翻开的卷宗,又看了看正在低头擦裤子的贺景庭。
笑意更浓了。
“大半夜的还劳烦省纪委下基层。”
周建业用力摇着侯正明的手。
“这种破坏地方经济大局的害群之马,就该立刻双规,严厉查办!”
他转身指着贺景庭。
“这小子胆大包天。”
“伪造环保数据,暴力恐吓投资商。”
周建业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外资代表昨天还在市委会议室里拍桌子,要求我们给个说法。”
“侯组长,市里的意见很明确。立刻带走,绝不姑息!”
侯正明没说话。
他冷冷地看着周建业表演。
猛地抽回右手。
侯正明的手背在夹克下摆上蹭了两下。
周建业手心的汗让他觉得腻得慌。
“带走?”
侯正明的声音像含了一把沙子。
他转身,一把抓起桌上最厚的那本蓝皮卷宗。
那是《前石村听证会全案》。
手腕猛地发力。
硬纸板的卷宗带着风声,直接砸向周建业的胸口。
“啪!”
一声闷响。
周建业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
皮鞋跟在地砖上磕出“咚”的一声。
坚硬的卷宗角擦过他的下巴,留下一道泛白的刮痕。
几十页A4纸从盒子里散出来,哗啦啦落了一地。
周建业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王海洋吓得一哆嗦,赶紧弯腰去捡地上的纸。
“侯组长……您这是……”
周建业捂着下巴,嘴唇哆嗦了两下。
“害群之马?”
侯正明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快戳到周建业的鼻梁上。
“你要是能拿出一份这样的工作报告。”
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的文件山上。
纸张震得沙沙响。
“苍海市的Gdp能跌成那副鬼样子!”
周建业懵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贺景庭。
“他封了三百个工地啊……这是乱作为……”
“法无授权不可为,法定职责必须为!”
侯正明的唾沫星子喷在周建业的脸上。
“我带着省厅最强的三个审计。熬了一整个通宵。”
他指着身后三个眼睛通红、满脸疲惫的骨干。
“从环保法对到物权法,从地方条例查到行政复议单。”
侯正明抓起键盘旁边的一张罚单副本,抖得哗啦响。
“三百份停工令。”
“每一张封条,都引用了精确到条款的法律条文。”
“每一笔罚款,都有第三方机构的交叉比对印章。”
他把单据拍在周建业胸口上。
“就连最容易出事的宗族拆迁,他都搞了全程录像和现场听证!”
办公室里只剩下侯正明粗重的喘息声。
王海洋捏着捡起来的纸,手停在半空,不敢动弹。
刘东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双规他?”
侯正明冷笑出声。
“拿什么双规?拿他维护国家法条的卷宗吗?”
他回过头,看了贺景庭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纪检干部的震惊和认同。
“这小子的办案程序。”
侯正明提高了音量。
“比省厅编撰的反腐教科书,还要完美!”
周建业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本来是来拔刺的,结果这根刺变成了省厅护着的宝贝。
“可是……外资那边……”
周建业咬着牙,试图搬出最后的靠山。
“外资要撤资,那是你们市府营商环境的问题。”
侯正明一点面子都没留。
“贺景庭干的是环保建委该干的事。他卡的是违规项目。”
侯正明伸手点了点周建业的肩膀。
“我警告你,周市长。”
“别想着拿地方的行政命令,去压国家的法律条文。”
“他贺景庭的每一项操作,绝对合法合规。”
侯正明收回手。
“省里不仅不能罚他。”
他转头冲手下招了招手。
“小赵,拿两个空纸箱子来。”
侯正明指着桌上那一堆文件。
“挑五十本最核心的卷宗,打包带走。”
“带回省纪委。复印下发,当全省执法的模范标杆!”
小赵动作麻利。
从角落扯过两个装A4纸的空纸箱。
把档案盒一摞一摞往里装。
周建业站在原地。
下巴那道刮痕开始泛红,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那些卷宗被装进箱子,感觉就像自己的市长权力被一块一块挖走。
贺景庭把擦过裤子的脏纸团扔进废纸篓。
站起身。
把那三个铁皮保密柜的门一一关上。
锁好。
拔下黄铜钥匙放回兜里。
全程没有看周建业一眼。
“收队。”
侯正明抓起黑色的帆布包。
三个骨干合上笔记本电脑。
提着密码箱和纸箱,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挤开门口的周建业和王海洋,大步走出办公室。
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周建业僵硬地转过身。
他一路跟到大厅门外的台阶上。
雨后的早晨,空气发凉。
那辆挂着省A牌照的红旗轿车发动了引擎。
轮胎碾过大院里的积水坑。
浑浊的泥水溅起来。
洒在周建业深蓝色的西裤裤腿上。
红旗车没有半点停顿,一脚油门驶出了建委大门。
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周建业站在台阶上。
清晨的海风吹在脸上,有点发冷。
他感觉胸口闷得发慌。
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气血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乱跳。
他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王海洋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市长,您没事吧?”
周建业一把甩开王海洋的手。
力道大得让王海洋踉跄了一下。
周建业咬着后槽牙。
牙齿摩擦发出咯吱的声响。
嘴里泛起一丝咸腥味,是咬破了舌尖。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下台阶。
拉开黑色奥迪A6的车门,钻进后座。
“砰”的一声。
车门被狠狠摔上。
车窗玻璃都跟着震颤。
车厢里充斥着皮革的闷味。
周建业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手机。
按键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市长?这么早有指示?”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小心。
周建业靠在真皮椅背上。
胸膛剧烈起伏。
“老李。”
他叫着市反贪局局长的名字。
声音像从地狱里刮出来的冷风。
“既然他在程序上没漏洞。”
周建业死死盯着车窗外建委大楼的二层玻璃。
“那就查他的经济!”
他用力攥着手机。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去抄他的办公室!抄他的家!”
“我不信他一个跑基层的科员……”
周建业猛地吸了一口车里浑浊的空气。
“屁股能有多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