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听筒里的盲音消失了。
“喂。”
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过来。带着隐隐的威严。
周建业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燥热的空气。
他把腰板挺直。尽管沙省长根本看不见他。
他死死盯着铁门里的贺景庭。
嘴角往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冷笑。那是握住杀器后的残忍。
“沙省长,我是建业。”
周建业的声音放缓了,带着委屈的压抑。
“我这向您检讨。苍海市的光伏产业园,出了个无法无天的刺头。”
他看着贺景庭胸口那个闪着红灯的记录仪。
“建委一个代主任,公报私仇,把全省挂牌的重点项目给封了。连我的话都不听。”
周建业故意把“全省挂牌”四个字咬得很重。
“外省考察团都在看着。影响太恶劣了。”
贺景庭站在门里。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告状。
他没出声反驳。
太阳把铁门晒得滚烫。贺景庭把拿着纸杯的手换到左边。
他拉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拉链。
没有找那些法条书。
他的手伸到公文包最里层的隔袋。抽出一份用透明牛皮纸塑封的文件。
纸张挺括。泛着淡淡的油墨味。
贺景庭把文件递到铁门栅栏的缝隙处。
纸面正对着周建业的脸。
周建业正准备继续往下诉苦,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看到文件右下角那个比建委公章大了一圈的印记。
省环保厅的鲜红钢印。
上面还打着“绝密字[2008]041号”的黑色编号。
周建业的眼皮猛地一跳。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昨天晚上,沈记者带走了那杯污染水样的化验备份。”
贺景庭声音平静。
“省报发内参的同时,她通过渠道,直接把报告递交给了省环保厅的督察处。”
贺景庭的食指,点在红头文件的正文处。
“今天早上八点。省厅的回执公函通过加密传真,直接发到了建委的机要室。”
他把文件往周建业眼前送了送。
“周市长,看看第三条。”
周建业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僵。
他的视线顺着贺景庭的手指看过去。纸上的黑体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南湾光伏园区,存在重大违规占地及环境隐患。”
“根据《省重点建设项目违规督办细则》第七条第一款。”
“即日起,该园区列入省级特大违规整改名单。实施为期一百个工作日的彻底封闭式整改。”
周建业的呼吸停滞了。
“整改期间,任何市级行政指令不得干预。违者,视同对抗省厅督察。”
贺景庭念完最后一行字。
把公函收回包里。拉上拉链。
“省厅直接下的死命令。”
贺景庭看着周建业。
“对不起市长。这封条,我揭不了。”
“至少得等一百天以后了。”
一百天。整整三个多月。
周建业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一根绷紧的钢丝彻底断了。
光伏园每天的光资金利息就是两百多万。
停工一百天。光是利息就能把苍海市的财政生生拖垮。更别说还要面临几十个亿的违约金和抽贷。
那是一百个催命符。
他举着手机,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沙省长听完了全程。
嘟嘟嘟的声音消失。
沙省长的声音沉了下来。隔着听筒,砸在周建业的耳膜上。
“周建业。”
省长没有叫“建业”,而是直呼其名。
语气里没有官场上的客套,只有压着怒火的冰冷。
“你还要脸吗?”
周建业打了个哆嗦。膝盖发软。
“省长……我……”
“环保厅的简报一个小时前就送到了我的案头!”
沙省长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听筒外放出了微弱的回音。
“六价铬超标四百倍!强占基本农田一千五百亩!”
“这叫全省挂牌的重点项目?”
“这是挂牌的毒瘤!是顶风作案的犯罪现场!”
电话里传来重重拍桌子的声音。
“自己拉了一屁股屎擦不干净。现在还想用省里的帽子去压一个干实事的基层干部?”
“周建业,你这个市长是干到头了!”
省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周建业的脊梁骨上。
周建业的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砸进眼睛里。
杀得生疼。他连眨都不敢眨。
“省纪委的巡视组现在就在路上。明天早上进驻市委。”
沙省长的声音冷得刺骨。
“你准备好解释材料吧。别想着捂盖子了。”
“啪。”电话挂断。
盲音在听筒里响了一秒。
周建业的手脱力了。
“啪嗒。”
黑色的保密手机从他汗湿的手心里滑落。
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屏幕碎成了蛛网状。电池后盖摔得弹了出去。
周建业看着地上的破手机。
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的木偶。
他扶着滚烫的铁栏杆,才勉强没有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一百天的停工。省厅的公函。沙省长的震怒。
这已经不是政绩受损的问题了。
这是要清算,要抓人的节奏。
贺景庭站在门里。
他没再看周建业一眼。
转身对着身后的执法队员挥了挥手。
“收队。回去整理卷宗。”
他转过身。背对着周建业。
皮鞋踩在干燥的水泥地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周建业隔着铁门,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阳光刺眼。
那个穿着白衬衫、毫无背景的代主任。
硬生生用一堆枯燥的法条和印章,在市长面前竖起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
把苍海市的贪腐巨轮,逼停在了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