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A6在南湾光伏园的柏油路上狂飙。
时速飙到了八十。路边的蓝色彩钢瓦厂房飞速后退。
周建业坐在后排。车厢里开着冷气,皮革味混着他身上浓烈的汗臭味。
他把领带扯得松垮。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通红的脖颈。
“开快点!去建委!”
周建业咬着牙,手指死死抠着真皮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嘎吱——”
司机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在滚烫的路面上蹭出两条焦黑的印子。胶皮烧焦的味道瞬间窜进车里。
周建业猝不及防。脑袋撞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牙齿磕到了下嘴唇。一股咸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你瞎了?”周建业捂着嘴破口大骂。
“市、市长……”司机结结巴巴地指着前面。
周建业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
奥迪车停在光伏园的正大门口。
巨大的伸缩铁门紧紧闭合。
两张白底红字、盖着建委大印的封条,交叉贴在铁门的锁扣上。
封条在热风里哗啦啦作响。
铁门外。
贺景庭站在太阳底下。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少了一颗扣子。胸口那块铁锈印子被汗水浸得变了色。
身后站着十几个穿制服的建委执法队员。
贺景庭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正低头喝水。
他根本没等周建业去建委找他。他直接带着人把光伏园的大门给堵了。
周建业一把推开车门。
他冲下车。皮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毒辣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贺景庭!”
周建业大步冲到铁门前。隔着金属栅栏,指着贺景庭的鼻子。
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你长了几个脑袋?你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人!”
周建业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铁栏杆上。
“十几个亿的投资团!全被你这几张破纸给吓跑了!”
他双手抓着铁栏杆,用力摇晃。
门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你这是砸苍海市的饭碗!你这是政治犯罪!”
贺景庭咽下嘴里的水。
他把纸杯捏扁,准确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周市长。”
贺景庭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铁门看着暴怒的周建业。
“砸饭碗的不是我。”
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张叠起来的A4纸。
展开。举在周建业眼前。
“这是省自然资源厅的土地农转用批文核查单。”
贺景庭的声音很稳。没有一点起伏。
“南湾光伏园这一千五百亩地,根本没拿到省厅的批文。”
他指着纸上的红戳。
“这是基本农田。你未批先建,强行施工。”
“我按规矩封停违建项目。哪里犯罪了?”
周建业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违规占地这事,一直是他在上面压着。打算等项目投产了,生米煮成熟饭再去补手续。
没想到贺景庭直接把桌子掀了,把底牌亮在了阳光下。
“你少拿这套条条框框压我!”
周建业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红得像要滴血。
“我是苍海市的一把手!经济发展出了问题我负责!”
他猛地转过头。
看着身后跟上来的两个市府安保人员。
这两个保镖穿着黑西装,热得满头是汗。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俩!过来!”
周建业指着大门上那两张白底红字的封条。
“给我把这两张废纸撕了!把门推开!”
两个保镖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撕国家机关的封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聋了?”周建业一脚踹在其中一个保镖的小腿上。
西裤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我让你们撕!出了天大的事,有我这个市长担着!”
周建业的声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
两个保镖咽了口干沫。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是全市的一把手。
他们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手刚伸向栏杆上的封条。
“啪嗒。”
一声极为细微的塑料按键声响起。
贺景庭抬起右手。
反手按亮了卡在胸前口袋上的高清执法记录仪。
正面的红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红色的光标在烈日下依然刺眼。
镜头稳稳对准了那两个伸手的保镖,还有站在一旁的周建业。
贺景庭双手插进裤兜。
他看着那两个保镖。眼神冷得像冰。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
贺景庭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咬得很重。
“故意撕毁、破坏国家机关封条的。”
“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
保镖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距离那张单薄的纸,只剩下不到五厘米。
却像隔着一道高压电网,怎么也按不下去。
“你们不是编制内的人,顶多算个合同工。”
贺景庭语气平缓。
“为了每个月两三千块钱的死工资。进去蹲三年。”
“你们觉得,周市长会进监狱里去捞你们吗?”
这两个保镖吓得打了个冷战。
原本就被太阳晒出的热汗,瞬间变成了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西装里面凉透了。
他们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再往上靠。
惹了贺景庭,那是实打实的坐牢。
“上啊!你们干什么吃的!”
周建业急眼了。他伸手去推其中一个保镖的后背。
保镖顺势往旁边一闪。
周建业推了个空,脚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铁栏杆上。
他看着退到两米外的安保人员,又看了看站在门里岿然不动的贺景庭。
体制内的权力,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
在这张单薄的封条面前。
市长的咆哮,变成了毫无威慑力的笑话。
周建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腔像漏风的破鼓。
他眼珠子全红了。死死盯着贺景庭那张平静的脸。
“好。贺景庭。你好得很。”
周建业咬着后槽牙。声音发着颤。
他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靠山。
既然市里的权力压不住这个刺头。
那就用省里的泰山压顶,把他连皮带骨地碾碎。
周建业把手伸进西裤口袋。
手抖得厉害。掏了两次,才把那部黑色的保密手机拿出来。
他按下解锁键。
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滑到最底部的加密分组。
那里存着一个他平时绝不敢轻易拨打的号码。
临江省沙省长的私人专线。
周建业深吸了一口气,将怒火强行压下去。
大拇指重重按在绿色的拨号键上。
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