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红头文件摆在办公桌上。
左边是市建委下发的《停止违规占地施工通知书》。
右边是《关于切断违规项目水电供应的强制执行令》。
贺景庭拔下钢笔笔帽。
笔尖在落款处快速游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又拿起旁边的红色公章。在红泥盒里按了两下。
“砰!砰!”
两声闷响。公章稳稳盖在签字上。印迹鲜红。
办事员小李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文件袋。
“主任。真送去供电局和水务局?”小李咽了口唾沫。
“光伏产业园可是市长亲自督办的重点项目。今天还有外省的考察团在里头参观呢。”
贺景庭把文件装进袋子。递过去。
“未批先建,就是违章建筑。”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送。当面交给他们一把手。”
上午十点。
苍海市供电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张海峰看着桌上的那份强制执行令。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足。他脑门上却覆着一层细汗。
“老李啊,这事你看着办吧。”张海峰把文件推回给水务局长李建国。
李建国今天特意跑过来商量对策。
“我怎么看着办?”李建国一巴掌拍在皮沙发扶手上。
“这光伏园是周市长的命根子。今天断了水,明天我就得卷铺盖走人!”
“那不断?”张海峰反问。
他手指点在强制执行令上。
“贺景庭现在是什么人?全省几千万双眼睛盯着的‘反腐英雄’。”
张海峰压低声音。
“这小子把法条背得比字典还溜。他敢下这道令,手里绝对捏着光伏园违规占地的死证。”
“咱们要是抗令不遵。明天他开个直播,说供电局包庇违规项目。”
张海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信不信咱们俩直接上全省的热搜,省纪委下午就来请咱们喝茶?”
李建国不说话了。
脸色阴晴不定。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察觉。
两人都是体制里的老狐狸。
一边是市长的官威,一边是随时能把他们扒一层皮的汹涌民意和铁面党纪。
“拉闸吧。”
张海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调度室的专用电话。
“得罪了市长,顶多坐冷板凳。”
“得罪了现在贺景庭背后的舆论,咱们俩这辈子就完了。”
此时,苍海市南湾光伏产业园。
阳光毒辣。
一排排蓝色的光伏多晶硅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占地一千五百亩的园区一望无际。
周建业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巨大的生产车间外。
手里拿着话筒,满面红光地向身后的考察团介绍。
考察团是沿海经济发达省份来的,带着十几个亿的投资基金。
“各位请看。这就是我们苍海市引以为傲的新能源标杆工程。”
周建业指着车间外墙上那块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LEd户外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着苍海市的经济发展宣传片。气势恢宏的交响乐在大喇叭里回荡。
“园区一期已经全面投产。全自动化流水线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周建业转身看着几个财大气粗的投资商。
“投资苍海,就是投资未来……”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减速声突然响起。
声音盖过了大喇叭里的交响乐。
紧接着。
“啪。”
那块半个篮球场大的LEd屏幕,瞬间黑了。
宣传片戛然而止。
车间里传出震耳的金属摩擦声。
流水线上高速运转的切割机床失去电力,锯片卡在硅料里,发出刺耳的悲鸣,冒出一股黑烟。
几百台机器同时停转。
巨大的排风扇转速减慢,扇叶在空气中扇出沉闷的呼呼声,最终完全停止。
不到十秒钟。
原本机器轰鸣、热火朝天的光伏产业园。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间深处几个工人疑惑的喊声传出来。
周建业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
话筒里没有声音了。
阳光依旧刺眼,晒在他脸上,却让他觉得一阵莫名的阴冷。
考察团的几个投资商面面相觑。
领头的大佬推了推金丝眼镜,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建业。
“周市长,这就是贵市‘二十四小时不停工’的标杆工程?”
大佬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
“是设备故障,还是交不起电费啊?”
几个投资商低声笑了起来。
周建业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像被人当众抽了十几个耳光。
血直往脑门上涌。
“意外,绝对是意外。应该是跳闸了。”
他强挤出一丝笑脸。把没有声音的话筒扔给旁边的秘书小张。
“马上去查!供电局干什么吃的!”
周建业压低声音,冲着小张低吼。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小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刚拨出去,园区管委会的主任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主任跑掉了一只皮鞋,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也顾不上。
“市长……市长不好了!”
主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两份盖着红章的传真件。
“建委的强制执行令。供电局和水务局把咱们的专线……全给切断了!”
周建业一把夺过传真件。
力气太大,纸被撕破了一道口子。
白纸黑字。《停止违规占地施工通知书》。
落款处,赫然印着“临港建委代主任:贺景庭”的签字。
周建业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被重锤砸中了太阳穴。眼前的画面晃了两下。
这小子不仅卡了重工园区。
现在居然敢直接拔他这座光伏园的管子。
在考察团面前,在一千多亩的厂区里。
把他市长的脸面,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几个外省投资商看到传真件上的“违规占地”四个字。
脸色全变了。
“周市长,看来贵市的投资环境,水很深啊。”
领头的大佬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转身。
“这十个亿的基金,我们还是再评估评估吧。告辞。”
考察团的人头也不回地上了考斯特中巴车。
车门关上。尾气喷在周建业的西裤上。
周建业站在原地。
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撕破的传真件。纸张被捏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愤怒,像毒火一样吞噬着他的理智。
贺景庭毁了他的政绩,毁了他的前途。
现在当着金主的面,把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给扯了个粉碎。
“市长……您消消气……”秘书小张战战兢兢地递过一瓶矿泉水。
“啪!”
周建业一巴掌打飞了矿泉水瓶。
瓶子砸在地上,塑料盖崩飞,水溅了小张一身。
安保人员赶紧围上来。
“让开!”
周建业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安保队长。
他眼珠子全红了,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给我备车。”
他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立刻去建委。”
周建业大步走向自己那辆黑色奥迪。
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我要亲自去把那个疯子的封条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