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市委家属院,三号小洋楼。
二楼书房里。冷气开到了十八度。
周建业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握着那部新换的黑色手机。
屏幕上亮着微博的热搜榜单。
第一条:#贺景庭硬刚黑势力#。后边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第二条:#六价铬超标四百倍#。
第三条:#省台恶意剪辑洗白黑老大#。
全省网民的怒火像决堤的洪水,把省台经济频道的官方账号冲瘫痪了。
评论区里,无数人喊着要揪出孙大志背后的“大老虎”。
周建业觉得脖子后面冒着凉气。
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下钻。
他手指一滑。点开了贺景庭在排污口倒掉那杯黑水的视频切片。
看着画面里那个把法条背得一字不差的代主任。
周建业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不仅没搞死这小子。
反而亲手给他铸了一面全省几千万人背书的免死金牌。
现在谁敢动贺景庭一下?
谁动他,谁就是贪官的保护伞。谁就是迫害反腐英雄的罪人。
明天省纪委的人一到。
看到这满城的舆论,查的就不是贺景庭了。
查的只会是他这个强推重污染项目的一把手。
周建业的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
他瘫在椅子里,像个被抽了气的皮球。
第二天上午。
临港新区建委大楼。
玻璃大门换了新的。透明铮亮。
大厅里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还带着点淡淡的橘子味消毒水香。
办事员们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
贺景庭拿着一个肉包子,走进二楼办公室。
他昨天熬了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胡茬。
门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人。
全区八个街道办的主任,安监局、环保所的负责人。
平时请都请不来的各路“大仙”。
现在全像鹌鹑一样,贴着墙根站得整整齐齐。
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捂着嘴。
贺景庭推门进去。
把包子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通知各科室负责人。会议室开会。”
五分钟后。
能容纳三十人的会议室,挤了五十多号人。
没座位的就在后面站着,手里攥着笔记本。
贺景庭坐在长桌主位。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
“昨天晚上省台的节目,大家应该都看了。”
贺景庭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孙大志进去了。但他手里的工程还在。”
贺景庭翻开面前的一本花名册。那是从社保局调出来的项目底单。
“孙大志名下的宏宇建材,包揽了新区七条道路的绿化,三个老旧小区的改造,还有重工园区的全部土方工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干部。
所有接触到他视线的人,立刻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水杯。
“一个涉黑团伙。资质全无。拿了几千万的财政拨款。”
贺景庭合上花名册。发出“啪”的一声。
“钱是怎么批下去的?章是谁盖的?”
“现在起。”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
“启动深度回溯审计。所有和孙大志有过财务往来的项目。”
“根据《审计法》第三十三条。”
“每一笔账目,每一张发票,从源头给我倒查五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坐在后排的一个科长手一抖。圆珠笔掉在地上,滚到了贺景庭脚边。
他连捡都不敢捡。脸煞白。
倒查五年。这不叫查账。这叫抄家。
只要是有过利益输送的,全得拔出萝卜带出泥。
“主任。”
财务科的老李站起来。咽了口唾沫。
“查这么广……市财政局那边可能会卡审计经费。而且工程量太大……”
“经费我来想办法。”
贺景庭打断他。
“执行力不够,就换人。”
“如果建委的人手不够,我这就打报告,请省纪委巡视组直接派人下来接手这几笔烂账。”
老李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赶紧坐下。
“够用!保证够用!”
会议结束。
建委大楼像一台加满油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有了昨晚那场直播打底。贺景庭现在就是一尊请不走的真佛。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下绊子,就是找死。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中午,整个苍海市的官场就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想看贺景庭笑话、背地里收过孙大志黑钱的贪官污吏们。
现在全慌了神。
市建委大院外。
一辆黑色的奥迪A4停在马路对面。
水务局副局长坐在车里,额头上的汗顺着胖脸往下流。
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三万块现金。
这是孙大志上个月送来的“茶水费”。
他想退回去,却发现孙大志人在看守所,公司大门贴了封条。
退都没地方退。
“老刘啊。”他拿着手机,给同样收过钱的规划局科长打电话。
“你那笔钱处理了吗?”
电话那头声音都在发颤。“处理个屁!贺景庭那个活阎王要查五年的账!”
“这哪是软柿子,这是个要命的活阎王啊!”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体制内蔓延。
贺景庭坐在办公室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打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桌上摆着一整套苍海市的规划地图。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回溯审计,抓几个贪腐的科长局长,只是开胃菜。
这盘大棋,他要下一手绝杀。
周建业已经动用了媒体想毁了他。这笔账,必须算清。
贺景庭的目光顺着地图的等高线移动。
越过停工的重工园区,越过物流港。
最终,视线停在了新区的最南端。
那里画着一大片蓝色的斜线区域。
苍海市南湾光伏产业园。
这是周建业上任市长后,亲自剪彩、强行上马的“一号政绩工程”。
占地一千五百亩。总投资三十个亿。
为了凑齐这三十亿,周建业让市城投发了十亿的债,又以政府名义担保,从四大行贷了二十亿。
这是周建业升官发财的最大筹码。也是苍海市财政最大的吸血鬼。
贺景庭看着那片蓝色区域。
根据他前几天查到的隐患记录。
这个光伏园,根本没有拿到省自然资源厅的土地农转用批文。
为了赶工期刷政绩,周建业直接绕过了省厅,用“未批先建”的违规手段强行占了南湾村一千五百亩的良田。
胆大包天。
只要把这个雷引爆。
周建业的政治生命,将彻底终结。
贺景庭拔下红笔的笔帽。
他把左手按在地图边缘固定住纸张。
右手握笔。
在“南湾光伏产业园”那几个字上。
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笔尖划破了地图表面覆着的塑料膜。发出刺耳的割裂声。
“周市长。”
贺景庭扔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局,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