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频的红蓝爆闪灯光,切碎了大厅的昏暗。
孙大志高举螺纹钢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被强光晃了眼。本能地偏过头。
刺耳的刹车声在建委门外连成一片。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飘了进来。
两辆黑色的防暴依维柯停在台阶下。车门被“哗啦”一声猛地拉开。
老所长吴建军穿着黑色的防刺服,第一个跳下车。
他跑得太急。脚尖在马路牙子上磕了一下。
老吴腰部发力稳住底盘。一把扯过挂在腰上的大号扩音喇叭。按下开关。
“全都不许动!抱头蹲下!”
粗哑的吼声夹着电流麦的啸叫,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早在十分钟前。那群卡车刚堵住建委大门的时候。
贺景庭就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
他没打110。
专线直通市局指挥中心。他报的警情,根本不是讨薪纠纷。
是黑恶势力持械冲击国家机关。
市局特警大队直接出动了防暴中队。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举着黑色防暴盾,像一面铁墙推进大厅。
战术皮靴踩在满地的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刚才还叫嚣着要拆楼的地痞们,瞬间乱了阵脚。
有人带头扔了手里的扳手。“当啷”声响成一片。
铁锹把子、钢管全被扔在大理石地砖上。
混混们双手抱头,争先恐后地靠着墙根蹲下。
孙大志还举着那根生锈的螺纹钢。没反应过来。
两名特警两步跨上前。一左一右擒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下一掰。
螺纹钢掉在地上。
防暴盾牌重重砸在他的后背上。孙大志直接被压得趴在地砖上。
一块碎玻璃扎进他脸颊的肉里,渗出两滴血。
“警察同志!误会!”
孙大志脸贴着地砖,扯着嗓子嚎起来。
“我们是农民工!来建委讨血汗钱的!警察打讨薪民工啦!”
吴建军提着警棍走进来。
他喘着粗气。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
看到安然无恙的贺景庭,老吴松了口紧绷的气。
贺景庭伸手,把领口被孙大志扯歪的领带拽掉。随手塞进裤兜。
他按下胸前执法记录仪的停止键。
拨开塑料卡扣。他把这个黑盒子抛给吴建军。
“刚才的画面全在里面。”
贺景庭低头看着地上的孙大志。
“他拿铁棍威胁国家干部,三次合法警告拒不撤离。证据链闭环了。”
孙大志在盾牌底下扭动着脖子。吐掉嘴里的灰。
“放屁!欠钱不给还有理了?”
他瞪着贺景庭,额头的青筋绷得老高。
“姓贺的,今天就算你把我抓进去,顶多是个治安拘留十五天!”
“出来以后,老子天天带人堵你的门!”
贺景庭走到他面前。
鞋底碾过玻璃渣。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两张折叠的A4纸。展开。
纸的上方,盖着市社保局的蓝色公章。
“孙大志。”
贺景庭把那张纸垂在孙大志眼前。
“昨天我封了你的工地,顺便调了你们的用工档案。”
他的手指点在空白的参保名单栏里。
“你们这号称一百多人的施工队,没有挂靠任何一家具有资质的建筑企业。”
“社保系统里,连一个人的缴费记录都查不到。”
孙大志干嚎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那张带蓝章的纸。眼珠子转了两下。
“你不是包工头。他们也不是农民工。”
贺景庭把纸收回兜里。
“你名下的公司,注册的是宏宇砂石建材贸易。”
“干的却是暴力垄断沙场、强揽工程的清场勾当。”
吴建军听懂了。他把手里的记录仪攥紧。
贺景庭站直身子。
“刚才你这番话,记录仪里都录着呢。”
“这叫有组织的暴力犯罪团伙。”
贺景庭的声音冷得刺骨。
“你们来建委,不是讨薪。是涉黑恶势力冲击国家机关。”
“放屁!”
孙大志急了。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他剧烈挣扎,被特警的膝盖死死顶住后腰,动弹不得。
“你少拿黑社会的帽子扣我!老子不认!”
“由不得你不认。”
贺景庭不紧不慢。
“上个月刚出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有组织犯罪法》。”
“第十二条。”
“在工程建设、沙石开采等行业领域,通过暴力、威胁手段垄断经营。”
“这就叫黑恶势力。”
贺景庭蹲下身。
视线和趴在地上的孙大志平齐。
“你刚才拿铁棍顶着我的胸口。”
“这不是普通的妨害公务。”
“这叫黑社会性质组织武装抗拒执法。”
大厅里的冷气吹过。
孙大志打了个冷战。
脸上的肥肉失去血色,煞白一片。
他虽然不懂具体的法条,但也听过这两年打黑的风声。
沾上涉黑这两个字。
这就不是拘留十五天能解决的事了。这是要把牢底坐穿的重罪。
孙大志的嘴唇哆嗦着。
伤口渗出的血混着冷汗往下流。
“你……你算计我?”
他声音发虚。“你故意激怒我?”
贺景庭没回答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白灰。
“吴所,抓人吧。”
“以涉黑案立案定性。”
贺景庭指着满大厅蹲在地上的流氓。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相关条款。”
“涉黑恶势力核心成员及骨干。”
“一律不符合取保候审条件。”
不准保释。
这意味着,只要进了拘留所的铁门。
在法院判决下来之前,这帮人连呼吸外面的空气都是奢望。
吴建军大手一挥。
“全带走!”
特警们掏出黑色的尼龙扎带。两人一组。
把这些平时在镇上横着走的地痞,挨个反绑住双手。
一百多号人,像一串串蚂蚱一样被提溜起来。
刚才还叫嚣着要拆大楼的混混们,全像霜打的茄子。
脑袋耷拉着。排着队往外走。
有人鞋跑丢了,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疼得直抽气。
门口停不下这么多警车。
指挥中心特意调了两辆市公交公司的蓝色大巴过来。
大巴车玻璃全关着。
混混们被一个个踹上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
孙大志被两个特警架着胳膊,往大门外拖。
他不再骂人了。
两腿发软。鞋尖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他知道,自己算是彻底栽在这个代主任手里了。
警笛声再次响起。
车队押解着一百多号嫌疑人,浩浩荡荡地驶离建委广场。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半小时后。建委大楼门外。
太阳越来越毒。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泛着扭曲的热浪。
吴建军靠在警用桑塔纳的车门上。看着空荡荡的广场。
他脱了防刺服,扔在引擎盖上。
警服衬衫后背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肤,透出一块白色的盐霜。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燃。
深吸了一口烟。烟丝燃烧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吴建军夹着烟的手指有点抖。尼古丁没能压住他狂跳的心脏。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贺景庭的内线号码。
贺景庭没回办公室,正站在二楼走廊吹风。
“贺主任。”
吴建军吐出一口青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滑下来的冷汗。
“人都押回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但这事闹得太大了。”
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人抓得太多,咱们区拘留所都爆满了。连走廊里都蹲满了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刺眼的阳光。
“孙大志手里攥着市里好几个拆迁工程,牵扯的利益太大。”
“市长那边肯定要捞人。我这还没回所里,手机都快被打爆了。”
电话那头,贺景庭的声音平稳冷硬。
隔着听筒传过来。
“拔电话线。”
贺景庭看着楼下保洁在清理碎玻璃。
“谁打电话你都别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