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车直接开上了人行道。
车轮碾过马路牙子,底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卡车横停在建委的伸缩铁门前。
车后栏板放倒。上百名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男人像潮水一样涌下来。
手里拎着一米长的钢管、大号扳手和铁锹把子。
建委大楼外墙上的红色警报器响了。
红灯转着圈闪,尖锐的警报声刮着人的耳朵。
保安亭里。
门卫老刘直接钻进了办公桌底下。双手死死抱着头。
外面砸门的震动传进来。
桌上的不锈钢茶缸被晃掉在地。半缸子凉茶泼了老刘一裤腿。
他连大气都没敢出。
孙大志走在最前面。
他没穿上衣,后背纹着一条掉色的过肩龙。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步子晃荡。
走到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前。
孙大志一脚踹在钢化玻璃上。门没碎,震了一下。
他骂了句脏话。
右手抡起那根生锈的粗螺纹钢,对着门把手的位置狠狠砸下去。
“哗啦——”
巨响在大厅里炸开。
整扇玻璃门瞬间崩解。成千上万颗玻璃渣像冰雹一样,倾泻在大理石地砖上。
孙大志踩着满地的玻璃渣走进去。
身后乌压压跟进来几十号光膀子的假民工。
浓烈的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瞬间冲散了大厅里的冷气。
“贺景庭!给老子滚出来!”
孙大志拿铁棍用力敲在墙面的瓷砖上。
瓷砖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白灰往下掉。
二楼洗手间。
贺景庭刚洗完脸。下巴上还挂着水珠。
昨晚熬夜翻法条,他左眼熬出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抽了张纸巾擦干脸。走回办公室。
大厅里砸东西的动静很大。
贺景庭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高清执法记录仪。
建委新配的设备,还没开过封。
他按下开机键,侧面的绿灯亮起,电量满格。
贺景庭把记录仪卡在白衬衫胸前的口袋上。
塑料卡扣有点紧。
他用力按了一下,把口袋边缘的一颗扣子给崩掉了。
扣子掉在水磨石地板上滚了两圈。贺景庭没管,顺手把有点歪的领带扯正。
推开门。
走廊上,办事员小李靠在墙根,腿抖得像筛糠。
“主任……别下去。”小李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手里拿着家伙,你下去会被打死的。”
贺景庭没停步。
“等警察来,楼都被他们拆空了。”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皮鞋踩在台阶上,步子很稳。
大厅里乱成一锅粥。
有人把前台的电脑显示器扫到地上,屏幕碎了。有人踢翻了墙角的发财树,泥土撒了一地。
贺景庭走完最后一级台阶。
手里空着,什么都没拿。
脚底踩在满地的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砸东西的声音停了。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楼梯口。
贺景庭走到前台旁边,离孙大志只有两步远。停住。
“我就是贺景庭。”
他看着那个光头的孙大志。“谁要签字批款?”
孙大志往地上吐了一口槟榔水。红色的残渣掉在地砖上。
“原来是你个小白脸卡着老子的工程。”
他跨前一步。右手的螺纹钢猛地抬起。
尖端直接顶在贺景庭的胸口上。
力道很大。
贺景庭被顶得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在地上蹭出一条黑印,后脚跟吃住劲才停下。
胸骨一阵钝痛。
雪白的衬衫上立刻蹭上了一块黄褐色的铁锈印。
“今天不把复工令签了。”孙大志嘴里喷着难闻的烟臭味。
“顺便把三百万的工程款马上给我批下来。”
他用铁棍往前又顶了一寸。“不然你这两条腿,今天得留一根在这儿。”
贺景庭没去看胸口那根铁棍。
他抬起右手,食指准确地按在执法记录仪正面的红色录像键上。
“滴。”
短促的电子音响过。顶端的红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广角镜头把孙大志狰狞的脸,还有他手里的凶器,拍得清清楚楚。
“我只说三遍。”
贺景庭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收录得很清晰。
“现在进行第一次合法警告。”
他看着孙大志。“这里是国家机关办公场所。你们手持凶器冲进来,已经构成违法。”
“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退到院子外面去。”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一个染着黄毛的假民工走上前,拿大号扳手敲了敲前台的桌子。
“老大,这傻逼跟咱们背课文呢?笑死老子了。”
孙大志也乐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你拿个破盒子吓唬爹呢?”
他空出左手,指着贺景庭的鼻子。“老子一棍子给你敲得连个渣都不剩!”
贺景庭站得很直。铁棍顶在骨头上很疼,他没去揉。
“警告无效。”
“现在进行第二次合法警告。”
贺景庭提高了嗓门。声音压过了那群流氓的起哄声。
“孙大志,你带人砸毁建委大门,手持凶器胁迫国家干部。”
“根据刑法第二百九十条。”
他吐字像刀切一样干净。“你的行为,已涉嫌构成聚众冲击国家机关罪。”
“首要分子,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回大厅里没人笑了。
听到“十年”这两个字,几个站在后面的混混互相看了一眼。
有个人把手里的铁锹把子往身后藏了藏。
他们是拿一天两百块钱来撑场面的,没人想去坐牢。
孙大志察觉到身后的人往后缩。
觉得面子挂不住了。
他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把扯住贺景庭的领带,用力往下一拽。
领带在脖子上猛地收紧。贺景庭憋得咳嗽了一声,脖子上勒出一条红印。
“少他妈拿法条压我!”孙大志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他把脸凑过去,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们这里一百多号人!法不责众你懂不懂!有种你把我们全抓了去蹲局子!”
贺景庭任由他拽着领带。呼吸有点困难。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闪烁的红灯。还在录像。
“没那么多法不责众。”贺景庭盯着他。“只要证据全了,这就是死罪。”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拒不撤离。你们自己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三次警告走完。
法律程序在贺景庭这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铁桶闭环。
这就够了。
孙大志彻底暴走了。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在耍他。一个没有半点背景的替罪羊,居然敢在一百多人面前装神弄鬼。
“我去你大爷的警告!”
孙大志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右臂肌肉鼓起。
那根一米多长的生锈螺纹钢,带着沉闷的风声高高举过头顶。
他咬着牙,直接对准贺景庭的脑袋砸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
门外。街道四周。
“呜——哇——呜——哇——”
凄厉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声音大得震耳朵。这不是一辆警车能弄出来的动静。
红蓝两色的高频爆闪灯光,顺着被砸烂的玻璃大门,疯狂地扫射进建委大厅。
无数辆闪着警灯的防暴依维柯和黑色特警巡逻车,像铁桶一样。
将外面的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