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没有离开落星城。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被火光撕成碎片的天幕。
喊杀声仍从城北城南不断传来,其中有铁甲军的战号,也有百姓的哭叫。
阿禾抱着小满,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他们只敢从门缝里往外看。
方才那七骑碎得太快,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留下。
阿禾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一场极荒诞的梦。
“许爷爷……爷爷成仙了?”小满小声问。
“别说话。”阿禾捂住他的嘴,牙关都在颤。
许夜背对着他们,神情却出奇平静。
他从那满地碎甲与尸块之间走过。
脚步像落在寻常青石板上,没有杀意,也不见愤怒。
可他每走一步,四周的哭喊声便静下一分。
“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本想不因我和这个世界的因果再起杀劫。
可你们偏偏不让。”
他走出旧巷,目光穿过层层屋宇,直直看向城外。
铁甲军的主力,在那里。
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整片南原。
旌旗数万,铁骑如潮。
而在中军大帐内,正坐着一个男人。
他生得高大,面如刀削,额上戴着一顶青铜鬼盔。
手中提着一柄漆黑长刀,身周有极淡的暗色规则在流转。
“这个世界的天下会忽然变成这样,我本就有点奇怪。”许夜低声道。
“原来有个和我一样的东西混上了叛军首领,失忆了,还这么不安分。”
他抬起脚,几步踏出。
原本还在城中的许夜,下一刻已出现在数十万叛军上空。
没有人看见他。
只有空中忽然多出一轮太阳。
那轮烈阳不像天上日月,而是从极高处坠下来。
越坠越大,越坠越亮。
到最后,整片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什么!”
“天上!天上有两个太阳!”
“不对!是朝我们来了!”
“跑啊——!”
底下的铁甲军终于慌了。
他们拼命勒马,朝四面八方逃命。
可那轮烈阳已经落下。
轰——!!!!!
大地像被掀翻了一样。
纯粹的能量砸进铁甲军阵中央,方圆数里被瞬间犁出深坑。
无数惨叫声尚未传出便被高温吞没。
败甲、断旗、焦骨漫天飞起,又纷纷坠落。
许夜立于高空,衣袍猎猎。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下方。
“这一下,也算给城里的亡魂一个交代了。”
但很快,他眉头微微一皱。
中军主帐已不见,深坑中央却还有一处地方没有消失。
那名鬼盔男人躺在那里,双目紧闭。
一层暗色规则护罩裹遍全身,如黑水般缓缓转动。
“本源规则自动护主,看来即便是失忆,规则意识还在。
想杀倒也没那么容易。”
许夜哼了一声。
“不过,那是因为碰上别人。碰上了我,算你倒霉。”
他遥遥伸手,五指虚张。
体内原始规则如怒龙腾起。
紫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只看不清轮廓的大手,朝着那暗色规则压下。
轰!
那暗色规则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猛烈挣扎起来。
“无非是暗之规则的本源,可我的原始规则,克制一切规则。你拿这个来挡我?可笑!”
紫金大手骤然收紧。
那层黑色护罩只撑了不到三息,便被原始规则强行撕裂。
随后,无尽紫金锁链刺入其中,将那名传奇连人带魂死死缠住。
“下辈子,别在我家门前杀人。”
许夜手指一握。
轰隆!
那传奇身影瞬间爆开,化成漫天道则碎片。
他没有去辨认对方来自于哪个大千世界。
也不在乎是谁家培养的传人。
“既然敢把战火烧到老子头上,就当你把命提前交出来了吧。”
风暴渐歇。
原本纵横南原的数十万叛军,如今已十不存一。
大火熊熊,染红了半片天。
许夜从空中飘落。
阿禾和小满还站在旧巷中。
他们看见许夜突然消失,又看见城外天翻地覆,再看见他出现在面前。
小满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许爷爷,果然是神仙呢。”
许夜低头,看着那小孩。
“不是神仙,是捏泥人的。”
“骗人!我以后也要当捏泥人的神仙!”小满眼睛发亮。
许夜笑了一下,没再解释。
他弯腰,将地上一块被踩碎的神像碎片捡起来。
“这铺子,大概也开不成了。”
“许爷爷,您要去哪里?”阿禾连忙问。
“去个清净点的地方,这里太吵。”
“那我们……”
“别跟着,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有我的事。若将来有缘,再回来给你们捏神像。”
许夜说着,转身朝巷外走去。
福狸狸从屋里小跑出来,身形灵巧地跳上他的肩头。
“喵。”
“走吧,小狸。我们去山里住一阵。”
许夜不再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可几步之后,人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只留下满城仍旧未散的火光与哭喊。
阿禾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走了……许爷爷走了……”
小满仰起头,望着许夜消失的方向。
“他说以后还会回来的。”
落星城北,越过几重山,有一座野山,叫雪壶山。
山势不高,却满是老树和青藤。
一条溪水从山顶流下,平日里除了樵夫,极少有人来。
许夜便在山腰搭了间木屋。
屋后有一片空地,种了些瓜果。
屋前支着一张旧木案,用来捏泥像。
“住这里,比巷子里冷清。”许夜环顾一圈,倒很满意。
福狸狸从肩上跳下,在草地里打了几个滚。
“你也喜欢?”许夜笑问。
“喵!”
“行,那以后你就是雪壶山二大王,我是大大王。”
福狸狸一爪子拍在他小腿上。
“不服气?不服气也没用。你又没恢复法力。”
“喵呜——”
福狸狸像在抗议。
许夜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说你啊,这都变成猫了,还这么凶。等你恢复,怕不是要找我算账。”
他嘴上笑,手上却没停。
屋前摆上一排泥像,有山神、有土地、有将军,还有一只小猫。
“这只捏得还挺像你。”许夜把猫泥像放到福狸狸面前。
福狸狸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一爪子把它拍翻了。
“不喜欢?那我给你捏个更好看的。”
“喵!”
“行行行,不捏了,先吃饭。”
许夜去溪边捉了几条鱼,又采了些野果。
一人一猫在木屋前生了堆火,烤鱼吃。
夜里,山中极静。
只有风过松林,和溪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
福狸狸趴在许夜膝上,发出细微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