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会因为谁走了就停下。
巷子里来来回回,又多了些新面孔。
阿禾渐渐担起了家。
他的儿子小满,也到了会来找猫玩的年纪。
“许爷爷,我爹说,他曾祖父小时候也常来您这儿玩!”
“对,你曾祖父那会儿,我能骑牛,他能上房。”许夜捏着泥,笑道。
“许爷爷,您以前是放牛娃呀?”
“怎么,不像?”
“不太像,放牛娃会做神像吗?”
“和你说过了,放牛的也能捏神像。”许夜拍拍他的脑袋。
“那我以后也放牛!”
“先别放牛,先去把你爹叫来,今晚有卤猪蹄儿吃。”
小满欢呼着跑了出去。
福狸狸趴在窗边,摇了摇尾巴。
好像这烟火日子,就永远不会断。
可天下,终究是变了。
一开始,只是南边多了些逃难的人。
接着,城门口贴了告示,说外族大军压境,已破三城。
再后来,连官军都撤出了落星城。
满城人心惶惶。
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关门。
青河边的船也渐渐少了。
老人们说,要打仗了。
许夜没有走。
他照旧每天早上开门,和泥,捏像。
只是来请神像的人多了起来。
有的求平安,有的求家人从军能活着回来。
许夜都一一捏了,不多收一文钱。
“许师傅,外头都乱成那样了,您还守着这铺子啊?”一个妇人问。
“走又能去哪呢。”许夜笑了笑。
“您心倒是宽。”
“在这巷子里住久了,哪儿都不如这安心。”
那妇人红了眼眶,抱着一尊平安神像走了。
阿禾也来过几次。
“许爷爷,要不您跟我们一起走吧。听说北边有座大城,兵多墙厚,能躲一躲。”
“我不走了,你们要走,就趁早走。”许夜说。
“我们也不走了。”阿禾梗着脖子。
“为什么?”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有许爷爷在,这巷子就塌不了。”
许夜愣了一下。
“他说过这种话?”
“说过,还不止一次。我爷也说过,我曾祖父也这么跟他说过。”
阿禾看着他,眼里有光。
“我们一家几代人都在这里,何况如今天下大乱,要走,又走到哪里去?死在许爷爷旁边,总比死在乱军里强。”
许夜叹了口气。
“你倒是比我还能说土道理。”
“许爷爷,我们哪儿也不去。”小满也跑出来,抱住许夜的腿。
许夜低头,看着那张和阿满小时候极像的脸。
“行,那就不走。”
他把猫抱起来。
福狸狸“喵”了一声。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许夜小声说。
那日之后,城门关了。
城里只许出,不许进。
逃难的人越来越多,整条巷子空了大半。
阿禾一家关起门来,过得紧巴巴。
许夜把铺子让出一半,给他们放家当。
晚上冷,就烧泥炉,就着点陈米煮粥。
小满偎在许夜身边,问:“许爷爷,敌人长什么样啊?”
“挺凶。”许夜说。
“比庙里的恶鬼还凶吗?”
“差不多。”
“那他们来了,我能不能也像揍阿休那样揍他们?”
许夜笑出了声,揉着他的头:“你小子还记得那事啊。”
“我爹说我力气可大了,以后能当大将军!”
“那都是命,真到那时候,不冲也得冲。”许夜看向门外。
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拍在破旧木门上。
“怕不怕?”许夜问。
“怕,但我更怕他们把许爷爷的泥像砸了。”小满认真地说。
许夜捏了捏他的脸:“臭小子,你倒是嘴甜。不过有我在,谁也砸不了。”
又过了数日,铁蹄声终于近了。
那声音从城外传来,像天边滚雷。
地面都在轻轻颤抖。
整座落星城像被按进了水底。
人们躲在家中,不敢点灯。
只有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哭叫声,刺破夜色。
阿禾提着把劈柴刀,站在门口。
他儿子小满躲在床下。
媳妇已经去了娘家,再没回来。
“许爷爷,好像打进来了。”阿禾的声音有些发颤。
“把刀放下吧,那是铁甲军,你的刀连他们皮甲都砍不出印子。”许夜说。
“那也不能等死!”阿禾咬着牙。
“不用死,进里屋去。”许夜把他推开。
“许爷爷——”
“去,看着小满。”许夜语气很淡,却凉得让人不敢反驳。
阿禾抬脚进了里屋。
院门外,马蹄声已经踩进了巷子。
一队黑甲骑兵,个个执枪提刀。
为首那人戴着一顶半旧铁盔,满脸横肉。
他一脚踢翻许夜门口的泥像摊子。
“这破地方,怎还有人?”
几名骑兵下马,将许夜围住。
其中一个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原来是个捏泥人的老头。怎么,还想捏个将军像求饶不成?”
说着,一脚踏碎地上的一尊神像。
许夜没动。
“这猫不错,给我抓了,剥了皮做双手套。”另一人伸手指向柜台上的福狸狸。
几人合力上前,想推门进来。
“这宅子倒干净,晚上就在这睡,把里面的人拉出来。”
“是!”
许夜叹了口气。
“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要说再见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他轻轻挥了挥衣袖,像赶走几只讨人厌的苍蝇。
一股无形的风,从院内飘了出去。
那风很轻,轻得连地上的纸灰都没动一下。
可七名铁骑,连同他们的马,全都僵住了。
接着,一道道细如蛛丝的裂纹,从他们的甲胄上迅速蔓延。
“砰——”
如泥塑被从内部撑破。
那名年轻军士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没了。
院中重归寂静。
只剩一地碎铁,和几缕极淡的血腥。
阿禾躲在里屋,透过门缝看到了这一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脸色惨白。
许夜又踢了踢地上那几块破甲。
“非要来惹我,图什么呢。”
他走出门,看向远处冲天的火光。
落星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哭声、喊声、铁蹄声混成一片。
地上躺着许多人。
有士兵,有平民,也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许夜站在旧巷中央,像一根扎根在废墟里的老树。
“这就是‘真’吗?生,死,逃不掉,也躲不开。”他低声自语。
“可为什么,越真实,却越像假的?”
他抬头望天。
天是墨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
像那关试炼里的星图。
“什么才是真?是守在这里的日子,还是我本来该做的那件事?”
福狸狸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它停在不远处,仰头看着他。
“喵。”它叫了一声,极轻。
许夜低下头,看着它。
“我是不是不该忘?”
猫没动,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可我忘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