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太医院的院子里多了一缕风。那阵风和冬天的风不太一样——冬天的风是硬的,从北边来,带着冻土和枯枝的气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立春这天的风软了一截,也不往袖口里钻了,它从墙头翻进来,贴着石榴树的光秃枝条停了一下,像是拿手指头挨个摸了一遍树皮上的芽苞,确认它们都还活着,才继续往院子那头去了。萧安蹲在药房门口,正在晒新收的陈皮。陈皮是去年秋天存的,搁在缸里闷了一冬,今早掀开缸盖翻了翻,皮子回软了,需要摊在竹匾里晾一晾,把闷出来的潮气散掉。他把陈皮一片一片摆开,橘白朝下,油室密的那面朝上,摆了两匾,听见那阵风穿过院子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了。风从竹匾上方过的时候,陈皮被吹得翻了个边,他拿石子压住了。
正堂的门敞开着,文吏在廊下扫地,把融雪后留下的枯叶和碎枝拢成一堆。叶子是去年秋天没扫净的,被雪压了一冬,这会儿雪化了才露出来,颜色发黑,烂软地贴在砖面上,扫帚推过去时黏着不走,文吏用脚尖拨了拨才拢进筐里。有病人来拿药,是个咳嗽了半个月的老妇人,萧安站起来在案后坐下,把了脉。脉象比上次来时浮了一些,不再那么沉紧,但右寸还是偏弱,他调了方子,把川贝减了一钱,加了半钱桔梗,开好方子递给文吏抓药。老妇人接过药包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几副能好”,萧安说“先吃三副,不好再来”,她点点头走了。院子又安静下来。
午后,阳光落在院子里,比腊月的时候高了一些,照在墙上不是一道窄带子了,而是铺开了半面墙,暖色从墙头往下漫,漫到窗台上面一掌宽的地方停住了。墙根底下留着斜斜的影子,是石榴树投下来的,枝丫的影子细而密,像一把没撑开的伞骨。萧安在案后坐了一会儿,把针包从袖口里取出来。针包里除了那根银针,还夹着一封信,信是三天前从北境寄来的,萧明写的,他已经看过了,但今天又取出来,没有拆开,就放在桌面上,用手掌轻轻压了一下纸面。纸面被压得服帖了,边角还是翘着,是路上受潮又晾干留下的波浪纹。灰电不在马厩梁上——他走之前灰电还蹲在那儿,后来被萧明带到太医院来了,安排在太医院后院的角落里。但萧安知道北境的灰电正在灶房梁上蹲着,那是另一只,灰电的崽子,去年春天孵出来的,萧明在信里说它长得比老灰电还壮,就是胆子小,到现在不敢往院子里飞,只敢在梁上蹲着,等着天气再暖一些,好飞回枣苗枝头。这封信在桌面上放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的时候他才把它收起来放回针包里,合上药箱盖,系好带子。
晚饭后,萧安去正堂找老院长。老院长姓孙,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时上半身几乎要折到膝盖上去,但手指头还稳,写方子时笔尖不颤。他正在灯下翻一本旧书,书皮是牛皮纸包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萧安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萧安说:“后天。”老院长没有挽留,也没有问“以后还来不来”。他把书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布袋放在桌面上。布袋是粗棉布的,口上穿着麻绳,解开时里面是一叠方子,用薄纸抄的,字迹工工整整,抄的人不一样,笔体有几种。“这是太医院这些年整理的几份方子,你带回去看看,用得上就用。”萧安接过去,没有打开,放进药箱里。“多谢。”老院长点了点头,又翻开书接着看。萧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在桌边坐下来,把药箱重新打开检查了一遍。方子是厚厚一叠,他翻了翻,有治风寒的,有治腹泻的,有治外伤感染的,抄得最细的一份是治跌打损伤的,用药和分量都注得清楚,连敷法都画了图。他把方子重新收进布袋里,扎好口,放进药箱底层。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窗边站了片刻。院子里那两匾陈皮还摆在药房门口,月光底下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竹匾的轮廓,像两方扁平的深色板子。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光只露出窄窄一道灰白。萧安在灶台边烧了一壶水,灌进竹筒里,塞紧木塞,又把昨天收好的药箱重新检查了一遍,合上箱盖,背上肩。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推开院门走出去,却发现方太医已经站在门外了。方太医穿了一件旧棉袍,领口竖着,站在墙根的暗影里,手里提着一只布袋。他看见萧安出来,把布袋递过去:“路上吃。北境的路远,别饿着肚子赶路。”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馒头和几块酱肉,用油纸裹着,还是温的。萧安接过去,系在药箱侧袋上。他翻身上了马,在巷口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院门还关着,檐角那盏灯笼已经熄了,纸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转回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踏雪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向南走去。晨光正在路尽头一点点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黄,再往前走了半条街,路边一户人家的公鸡叫了第一声。春天已经来了,他也已经在路上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