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城之后的路比预想中好走。官道上的积雪已经化尽了,路面被风吹干了,马蹄踩上去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路边的田野里已经开始有人翻地了,褐色土块被翻上来晾着,在初春的阳光下冒着淡淡的热气。萧安沿着官道走了大半天,在一座石桥边停下来,给踏雪饮了水,自己也在桥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桥下的水比冬天的时候宽了一些,水流不紧不慢,像是也在为春天的到来腾出空间。
他坐了一会儿,从药箱里取出方太医给的那只布袋,解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烙饼和一包咸菜,用油纸裹得严实,还有一小罐蜂蜜,罐口用蜡封着。他重新系好布袋,没有急着吃,把布袋放回药箱里,站起来,解开了踏雪的缰绳。
午后,路边的柳树开始泛出淡淡的青意,枝条上冒出细小的芽点,像是春天正在用自己特有的速度,一天一天地铺展。他没有刻意去看那些芽苞,但每次目光扫过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们比上一次更饱满了一些。他骑着踏雪,穿过了几个村庄和一片正在苏醒的田野,在傍晚时分到达了驿站。驿馆门口的老槐树还没有发芽,但枝条的颜色比冬天深了一些,像是树皮底下正有新的汁液在缓缓流动。
二
第二天,萧安在路上遇见了南风。那阵风从南边来,不猛,带着田野里翻土的气味,掠过他的衣摆和药箱的系带,在前面的一片冬小麦田里沿着田垄滑行了一段,又继续向北去了。他在风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刻意挽留它,也没有加快速度去追它。他只是让踏雪保持自己的节奏走着,让那股南风穿过他的衣领,又消失在更远的北边。
路过青石镇的时候,他在镇口勒了一下马,远远看了一眼那口古井的轮廓。井沿上的青苔颜色比深秋时深了一些,像是整个冬天都在安静地积攒着水分,等待着春天的到来。他没有停下来,沿着路继续向前。
三
傍晚的时候,他在路边遇见一个正在收工的老人。老人蹲在田埂上,正在把翻地的工具收拢进一只旧布袋里。他的动作很慢,不时停下来看一眼远处的地平线,像是在等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把这最后几件东西收拾妥当。萧安没有停下来,踏雪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没有投过去。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田野的距离,像是各自在这条路的同一边走着,用相同的时间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天黑之前,他赶到了下一处驿馆。驿馆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榆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芽苞。他在井边洗了手,把踏雪喂好,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根银针取出来擦了擦,别回袖口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南风还在吹着,穿过老榆树的枝条,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那股风里渐渐变暖的气息。春天正在沿着他走过的路一路向北,他也一样。
(第三百一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