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那天,太医院院子里的积雪开始化了。屋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长短不一,最长的从檐口垂到窗框上沿,尖端细得像针,在午后的日光里滴着水。水珠从冰凌尖上凝出来,越聚越大,最后撑不住重量,啪嗒一声落在青砖台阶上,溅成一小片湿痕,渗进砖缝里,砖面洇出一圈深色。台阶上的雪已经被扫过了,堆在墙根底下,堆得不高,表面化了一层,底下还是硬的,踩上去嘎吱响。萧安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残雪。石榴树是院子里最老的一棵,树干有碗口粗,皮色灰褐,裂成细长的条状,枝丫伸得不高,但岔得开。他拨开雪露出土面,用手指按了按,土已经不再冻硬了,表层松软,按下去能陷进半指深,带着化雪后的潮气,颜色比冬天时深了一层,捏在手里凉而不冰,松而不散。他把土拨回去,站起来,在水缸边洗了手。水缸里的水面上还浮着几片碎冰,他舀水时碎冰碰着瓢沿,发出细碎的叮响。他洗完手走进正堂,在案前坐下来,翻开昨天没看完的那本脉案。脉案是前年冬天的,纸页边角卷了,翻的时候要小心些,翻快了会撕。他翻到昨天夹了纸条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看了两页,拿笔在旁边的空白处记了几行小字。
正堂的门半敞着,文吏抱着一摞新册子从廊下走过,册子堆得高,挡住了他半边脸,只露出头顶和肩膀。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偏了偏头从册子侧面看了萧安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进了隔壁的房间,然后是册子搁在桌上的闷响。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案角那叠写好的药材记录上,纸页边缘微微反着光,有一页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他伸手用镇纸压住了。
午后,萧安在药房里整理新送来的药材。药房不大,靠墙三面都是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标签是去年的,有几张翘了角,他用糨糊重新粘了粘。黄芪、当归、白术各分了几包,纸包是药铺送来的,封口用麻绳扎着。他逐一拆开检查,黄芪的片切得不算匀,有厚有薄,但颜色正,断面纤维性足,嚼了一点,豆腥味浓;当归头粗尾细,油润,闻着有股甜中带辛的香气;白术是炒过的,表面焦黄,掰开里面还是白的,粉性够。他把合格的重新扎好口,按类别放进柜子里,黄芪搁在中层左边,当归在下层右边,白术搁在上层靠里的位置。方太医从外面回来,在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看着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包药材放好。方太医的靴子底上沾着泥,是化雪后的烂泥,颜色发黑,在门槛外面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立春快到了。”方太医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萧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嗯。”方太医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正堂,像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他的脚步声往正堂东侧去了,那是他平时看诊的位置。萧安在药柜前站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铜搭扣扣进锁眼里时咔嗒一声。他走到廊下,站在融雪后的阳光里。阳光不算暖,但比腊月里亮,照在手背上能觉出一点温度,像隔着层棉布摸温水。
他想起北境院子的雪应该也开始化了。樱桃树的枝条上应该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芽苞外面裹着一层薄壳,浅褐色的,再过几天壳裂开,里面就是卷着的嫩叶。枣苗根部的干草应该正在被萧明一圈一圈地拆开,拆下来的干草不会扔,萧明会把它铺到菜地里沤肥。灶房门口的棉帘也该换了,厚帘子换成薄的,旧的拆下来洗了收进柴房。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去想更远的事。
傍晚,萧安在东厢写完了最后一页方子记录。方子是给一个咳嗽了半个月的老妇人开的,他斟酌了剂量,把川贝减了一钱,加了半钱桔梗,写完了把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写煎法。他把纸页收进抽屉里,按日期排好,站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落在院子里,融雪的水光在砖地上微微反着光,砖缝里的水映着天,亮一条暗一条的。石榴树的枝丫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影子随着风轻轻晃。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去关窗,转身走回桌边,把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针在身上带了一整天,针身带着体温,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捋了两遍,捋干净,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针尖没弯,锋口也没卷,他别回袖口里。然后吹了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椅子没动,背靠着椅背,手搁在膝上。
他想起萧明在信里提到的那句话——“灰电换了地方蹲着,像是找到了更暖和的角落。”萧明写信不爱多写,一件事写一两句就收,但写灰电时多写了两句。他能想象那只鹰蜷在马厩梁上,翅膀收着,脑袋缩在羽毛里,底下是干草和木料的气味,上面是瓦片挡着风。马厩的梁比灶房的梁高,但更宽,梁上铺着旧草帘子,是给马挡风用的,灰电大概就是蹲在那上头。等到春天真正站稳脚跟,他也该回去了。他站起来,在夜色里走回正房,躺下来。被子是白天晒过的,有太阳味。院子里的雪还在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窗外的夜色里响了一阵,冰凌掉了一截,砸在台阶上碎了,又渐渐安静下去。
(第三百一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