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蔫正搓着膝盖发愣,忽然听见院外土路上隐隐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句说笑。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没多大工夫,那动静就越来越近、越来越杂了。
田明义听见动静,探头往院门口一望,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两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就见大柱头一个跨进门槛,身后跟着四五个招来的雇工,个个肩上扛着锄头柴刀,穿的都是干活的粗布短衫,裤脚扎得紧紧的,脚上一双草鞋还沾着露水。
哟,大柱来了!田明义笑着迎上去,吃了没?
大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吃过了,早上我娘给烙了张饼,厚实着呢。几个汉子跟在后面进了院,东张西望的,见着院角堆的柴垛、墙根蹲着的黄狗,都露出几分憨实的笑。
大柱等人都进了院,才侧过身朝身后几人扬了扬下巴,冲梦画说道:梦画,人我带来了,连我一共六个,都是老实可靠的。
梦画正在收拾要带的干粮,听见动静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人,见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实汉子,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了一声——里正爷办事就是靠谱,这一个个看着就是肯卖力气的。
她笑了笑,朝大柱点了点头:大柱哥,这事儿真是麻烦你了,跑前跑后的。
大柱摆摆手:自家人,说啥麻烦不麻烦的。
梦画这才转向那几个人,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软和了几分:几位叔伯大哥,今儿就是去把后山那块荒地拾掇拾掇,砍砍杂草、翻翻土,都是庄稼人常干的活,不费劲。
她顿了顿,接着道:工钱咱不拖欠,干一天给一天,八文钱。
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又道:还有件事——山里来回一趟耽误事儿,晌午就不回来了,大家把干粮各自带好。我这边每天再给各位贴两文,算是饭钱,大家看行不?
话音刚落,就有人乐了:咋不行?一天八文再加两文,那就是十文!划算!
另一个拍了拍腰间的布袋子,嘿嘿笑道:我婆娘天没亮就给我烙了饼,厚厚实实的,管饱!
旁边几个也跟着应和:带了带了,都揣着呢。
唯独站在最后头一个半大后生挠了挠头,脸有点红,手在衣角上搓了搓:我、我忘了……
旁边几个汉子哄笑起来,大柱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二狗你个憨货,还不快回去拿!
二狗脸涨得通红,搓了搓手,支支吾吾道:那、那我回去一趟……我脚程快,用不了多少工夫。
田明义摆摆手,笑道:没事儿,时间还早着呢,不急这一时半刻的,你赶紧去拿便是。
二狗一听,如蒙大赦,把锄头往大柱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一溜烟的功夫,人已经没影了,只扬起一路黄尘。
院门口安静了一会儿,外头又传来脚步声。田明志打头,身后跟着承宗、承祖兄弟俩。承祖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院里蹲着的几个汉子,还冲人咧了咧嘴;承宗却闷着头,一声不吭,肩上扛着把锄头,老老实实跟在爹后头。
田明志一进院就嚷:“三哥,人我给你送来了!”
他把两个儿子往跟前一带,脸一板:“昨儿晚上跟你们说的话,都记住了?”
承祖眼珠子一转,抢着道:“记住了记住了!听大柱哥安排,让干啥干啥,不偷懒,不耍滑。”
“还有呢?”田明志斜他一眼。
“还有……手脚麻利些,别给爹丢人。”承祖答得飞快,嘴角还翘着,一副早就背熟了的得意样。
“光嘴上利索有啥用?”田明志哼了一声:你俩头一回跟着大伙儿上山干活,给我把眼睛放亮堂点,手脚麻利些。要是敢偷懒,回来我拿鞋底抽你”
承祖立马接话:知道了爹!你儿子哪能偷懒啊,我勤快着呢!
田明志又哼了一声:最好这样。今天好好干,晚上回来我让你娘给你炒鸡蛋吃。
承祖眼睛一亮,拍胸脯道:爹你就瞧好吧!
田明志压根没多看他,转头冲大柱一拱手:大柱,这俩小子交给你了,该使唤使唤,别客气。
大柱笑着应道:四叔放心,我盯着呢。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狗跑得气喘吁吁,一头扎进院门,额头上全是汗,怀里揣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的。
大柱眼尖,笑着打趣道:好小子,这速度可不慢啊!
二狗咧嘴一笑,拍了拍怀里的布包:我娘早上蒸的窝头,还温着呢,我揣着就跑了!
梦画见他回来了,扫了一眼院里的人,见都到齐了,便道:人都齐了,那咱们出发吧,我带你们过去。
田明礼在旁边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画儿,爹也跟着一起去吧。
梦画看他一眼,知道他心里不踏实——头一回带这么多人上山开荒,大柱、二狗都是年轻人,承宗承祖又是头一回上山,怕她一个闺女家镇不住场。
她没拦,只点了点头:行,那爹一起走,有您在,我心里也踏实些。
田明礼脸上露出点笑意,转身去墙角拿了把旧锄头,又拿了把柴刀。
梦画转头朝田明义和田明志道:二伯、四叔,新房这边就交给你们了,砖瓦、木料都清点过了,晌午之前应该能弄个差不多。
田明义摆摆手:去吧去吧,这边有我跟你四叔呢,出不了岔子。
田明志也道:放心走你的,你们去山上开荒,我们这边盯着新房,两头都不误。
一行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东走。日头才爬过东边那排杨树梢,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草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刚走到山脚坡地,就听见一阵铲子刨土的动静。三三两两的妇人正蹲在坡上挖野菜,看见这么长一串人扛着锄头镰刀往山上走,手里的铲子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哎哟,这一大早的,这是干啥去啊?乌泱泱一大帮子。一个扎蓝头巾的妇人先开了口。
旁边一个圆脸妇人眯着眼数了数人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扬声问道:田三哥,这一大早乌泱泱的,扛着锄头镰刀,是上山去啊?
田明礼回头笑了笑,应道:啊,去牛头岭收拾收拾。
圆脸妇人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那还要不要人?我家大小子这两天正闲着没处使力气,有活干也叫上他呗,工钱好说!
田明礼摆了摆手:这回人手够了,下回缺人再叫你家的!
圆脸妇人笑着摆手:行嘞,有活想着点我家啊!
几个人又客气了两句,那妇人才蹲回去继续挖野菜。可等人走远了,坡上几个脑袋又凑到了一块儿,压着嗓子嘀咕起来。
瞧见没?宋老蔫跟在里头呢。
咋没瞧见?昨儿个他家婆娘闹那一出,今天男人就给人干活抵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宋大娘那号人也是活该,讹谁不好,讹到田家头上。人家如今又是买山又是盖房,她倒好,想从人家牙缝里抠肉吃。
不过话说回来,田家那丫头是真厉害,我听着都肝颤。你们没瞧见她昨儿个那架势,眼睛一瞪,宋大娘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少说两句吧,人家如今日子过起来了,你想沾还沾不上呢!
几个人叽叽喳喳,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到前头队伍里。宋老蔫头埋得更低了,脚步也快了几分,恨不得把脸塞进衣领里。田明礼走在他前头,听见了也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宋大哥,村里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宋老蔫喉咙里了一声,眼圈却有点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