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宋老蔫就到了。
他缩着脖子站在院门外头,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脚上那双破布鞋沾满了露水,在门槛外头蹭来蹭去,愣是不敢往里迈。
田明义起得早,正蹲在院里洗脸,一抬头瞅见门外戳着个人影,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毛巾走到门口:“宋大哥?来这么早?”
宋老蔫听见声,腰先弯了下去:“田、田二兄弟……我来上工。”
“上工也不用摸黑来啊。”田明义笑着应了一句,见他杵在门外不动,也没再催,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三!宋大哥来了!”
田明礼披着衣裳推门出来,一眼看见宋老蔫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倒也没为难他,只点了点头:“宋大哥来了。吃了没?”
宋老蔫连忙摆手:“吃了吃了,在家啃了个窝头就来了。”
田明礼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没爬上东边山头,便道:“来早了。大柱他们还得一阵子才到齐,你先院里坐坐,等天光亮透了再上山。”
宋老蔫应了一声,人却杵在院门口不动,两只手在袖筒里搓来搓去,浑身不自在。
田明义已经洗完了脸,正拿毛巾擦脖子,扭头瞅了他一眼:“宋大哥,进来坐啊,站门口干啥?”
宋老蔫这才磨磨蹭蹭进了院,四下里看了看,见墙根底下堆着一垛劈好的柴,旁边还散着几根没劈的粗木头,眼睛一亮,跟找着事做似的凑过去:“这、这柴还没劈吧?我来劈几根,闲着也是闲着。”
田明礼摆手:“不用不用,你是来上工的,不是来做这个的。坐着歇会儿就行。”
宋老蔫听见“歇会儿”三个字,手在袖筒里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他嘴上含含糊糊应着“不用不用”,人却已经往柴垛那边挪了两步,抄起斧头:“劈个柴算啥,我在家天天劈,顺手的事。”
田明礼还要再劝,田明义在旁边笑着拦了一句:“老三,让他劈吧。宋大哥闲不住,你不让他干点啥,他坐那儿更不自在。”
田明礼想了想,也就没再拦:“那行,宋大哥你悠着点,不着急。”
宋老蔫得了话,跟得了什么大恩典似的,抡起斧头就劈上了。他干活确实不惜力,一斧子下去木头应声裂开,不多时,墙根底下就摞起一小垛。
天光渐渐亮起来,东边山头上泛起一层鱼肚白。院子里的鸡扑腾着翅膀出了窝,咯咯哒地叫了两声。
宋老蔫劈得额头上冒了汗,袖筒早就撸上去了,露出两截黑瘦的胳膊。
灶房那边不知什么时候也冒了烟,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一股米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
赵氏在里头忙活了一阵,掀开门帘,手里端了碗稀粥,还攥着两个杂面馒头,冲院里喊:宋大哥,别劈了,过来吃口热的。
宋老蔫连忙摆手,斧头往地上一杵,人往后退了半步:吃了吃了,我在家啃过窝头了,不饿……
啃个窝头能顶到晌午?赵氏掀着帘子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稀粥,另一只手攥着两个杂面馒头,走到石桌边把碗放下,过来坐着喝口热的。
宋老蔫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讪讪道:真不饿,真不饿……
赵氏也不跟他客气,走过去把馒头往他手里一塞:拿着。稀粥在桌上,自己端。
宋老蔫手里攥着两个热乎馒头,烫得他下意识想撒手,又舍不得,只好倒腾着两只手换来换去,脸涨得有点红: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赵氏转身往灶房走,撂下一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空着肚子上山,哪行。
田明礼在旁边也开口了:宋大哥,坐下吃吧。一碗粥的事,别推了。
宋老蔫看了看田明礼,又看了看手里的馒头,终于讪讪地在石桌边坐下,端起碗只喝了一小口,就拘谨地搁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眼睛盯着碗沿不敢抬。
张氏从灶房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顺手从桌上碟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他碗边,笑道:宋大哥,这咸菜是我前儿腌的,脆得很,你尝尝。别光喝粥,就点咸菜才香。
宋老蔫忙道:够了够了,这都……
够啥呀?张氏把粥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大老爷们儿还能吃不咋地?我家老二老三,一口气能吃三个杂面馒头,粥更是呼噜呼噜两大碗。你才喝这么一口,当喂猫呢?
宋老蔫被她这话逗得咧嘴笑了笑,脸上那股拘谨劲儿散了些许,只是眉眼间仍压着几分心事。
他到底把碗里的粥喝完了,馒头掰着吃了半个,剩下半个小心揣进怀里。赵氏瞧见了,也没多说,只把碟子里剩下的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田明礼也吃完了,把碗一搁,冲宋老蔫道:“宋大哥,吃饱了就坐着歇会儿,大柱他们还得一阵子才到。”
宋老蔫应了一声,屁股却只沾着半个板凳边儿,身子微微往前倾着,眼神一个劲儿往墙根底下那垛劈好的柴火上飘,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像是随时要起身去添两斧子。
田明义瞧见他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宋大哥,那柴够烧两天的,你就安心坐着歇会儿吧。”
宋老蔫这才讪讪地坐了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田明义见状,也没再多说,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槛上,摸出烟袋锅子来点上了。
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听得见田明义抽烟的动静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