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就像上了发条的钟，天不亮就摸黑起身，扛着锄头往地里赶。张氏和赵氏负责翻地起垄，田明礼和田明义赶着灰灰犁田，梦画和梦棋梦书跟在后面点种、盖土、浇水。蒸好的包子馒头天不亮就揣在怀里，到了地头就着凉水啃两口，歇口气又接着干。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土里就没影了。
这样紧赶慢赶忙了十来天，最后一垄地种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田明义把犁从灰灰身上卸下来，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冲几个丫头喊：收工！回家！梦棋一屁股坐在地头上，鞋上的泥都懒得拍，扯着嗓子说：可算完了，我这两天躺下胳膊都抬不起来。梦书蹲在旁边把水罐子里最后一点水倒出来，分给几个人喝。梦画望着眼前那片刚种完的地，黑黝黝的土垄整整齐齐排开，心里踏实得很。
一家人扛着锄头往回走，脚底板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印子。进了院，张氏和赵氏也没歇着，掀开坛子盖摸出过年剩的那块腊肉——用油纸包了好几层，一直舍不得动。张氏掂了掂，看了赵氏一眼，赵氏点点头：吃吧，孩子们累狠了。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腊肉切成薄片下锅一煸，油滋滋地冒出来，满屋子都是香味。梦画蹲在灶前添柴，闻着肉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赵氏把腊肉盛进粗瓷盘，又往锅里磕了两个攒了好几天的鸡蛋，铲子一翻，黄白相间的炒鸡蛋就出了锅。蒸笼上还热着早上的菜包子，顺手揭下来码在竹篾盘里。大铁锅剩了小半锅水，抓一把白菜叶子丢进去，撒点盐滚两滚，舀进汤盆，汤面上飘着几星腊肉煸出来的油花。
赵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朝院里喊了一嗓子：吃饭了！
田明礼和田明义从柴垛边直起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先后进了屋。梦书摆好碗筷，张氏盛了饭，一家人刚围着桌子坐下，院门外就传来田明志的声音：梦画！在家不？
梦画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田明志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抬脚进了院，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沾的泥，探头往屋里一瞅，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赶上了？
赵氏笑着招呼：赶上了就坐下吃，添双筷子的事儿。
那我可不客气了。田明志也不推辞，洗了手就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先夹了一筷子腊肉，嚼得满嘴流油，“这腊肉煸得真香，火候正好。”
田明礼给他倒了杯酒：地里的活拾掇得咋样了？
别提了。田明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忙活了这些天，累得跟孙子似的。还有一大半没拾掇完呢，我是不管了，谁爱干谁干去。
田明礼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那哪行？地撂荒一年”
三哥，田明志打断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那地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抿了一口酒，笑了笑，反正现在种的那些，管我们几口人的口粮是够了。老大那一半，他要想要，就自己回来种。我替他拾掇好了，他倒舒坦，凭啥？
田明义也放下了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氏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一脚，便又闭上了嘴，只闷闷地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梦琪哼了一声：可不是嘛，四叔说得对，咱凭啥帮他种田呀挨欺负。咱又不是他的长工。
张氏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丫头，净瞎说。
梦琪撇了撇嘴，冲旁边的梦书挤了挤眼睛，两个人偷偷做了个鬼脸。梦书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示意她别闹了。梦琪这才不情不愿地端起碗，闷头扒了两口饭。
张氏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头招呼田明志：老四，吃菜，别光喝酒。
田明志嘿嘿一笑，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嚼着嚼着忽然了一声，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对了，我今天去镇上，碰见陈师傅了。
桌上几个人都抬了头。
他托我带个话，问咱那房子啥时候能复工。田明志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手上接了别家的活，要是咱这边再不动，他就先紧着那边了。
田明礼端着酒杯没说话，低头想了想，才开口：春耕忙完了，地里的活也松泛了……明天我去镇上跑一趟，跟陈师傅说一声，后天就能动工。
田明志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腊肉，那我明天也去，帮着张罗张罗。
梦棋扒了两口饭，抬头问：四叔，你今儿去镇上干啥了？
田明志乐了，筷子往碗上一搁，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还能干啥，给你们跑腿去了。
他顿了顿，拿眼角瞟了梦画一眼，“豆腐坊那边，有信了。”
梦画本来正低头扒饭，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咋说？人家肯给不？”
田明志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脸上露出点得意：“那还有啥不肯的？泡豆子的水人家本来都是直接倒沟里的，沤得周围一股味儿。咱要是愿意要，他高兴还来不及。”
梦画眉眼一弯，笑了：“我就说嘛，四叔出马，准成。”
她顺手夹了一筷子肉，搁到田明志碗里，“四叔先吃口肉，跑了一上午，辛苦了。”
田明志也不推，夹起来一口咬下去，嚼了两下，眯起眼：嗯——香。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接着说：我还问了，那豆水沤出来的肥，浇菜地最好使，比粪肥还养地。就是味儿有点冲，搁院里沤怕是不行，得搁远点儿。
梦画点点头：那确实，味儿冲了不行。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盘算起来——石头爷孙俩最近不用往酒楼送菜，驴车正闲着，山谷那边地方又宽敞，沤肥的味儿散得开，正好用上。
她抬起头，冲田明志笑了笑：四叔费心了。明儿个麻烦你带石头爷爷去豆腐坊认个路，往后就让老爷子赶车，直接把豆水拉到山谷那边去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