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梦琪梦书听见动静,端了水出来,先递到田明志跟前,又分别递给两个车把式。田明志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舒坦。”
梦画赶紧让开身子:“快进院歇歇。”
田明志摆摆手:“不急,先把车卸了再说。”他转头问梦画,“车卸哪儿?你指个地儿。”
梦画往院里扫了一眼:“就东南角那个角落吧,那儿空着,不碍事。”
“成。”田明志冲梦画点点头,又转回去喊,“两位老哥,麻烦把车往院里赶赶,卸到东南角那个角落里。”
李叔甩了个响鞭,两辆大车嗒嗒地进了院,停在角落边上。铁锹翻飞,两车粪卸得干干净净,堆成一座小山。
李师傅把碗里的水喝完,抹了把嘴:“行了,活干完了,我们得回去了。”
田明志拱了拱手:“两位老哥辛苦,回头有空来家里坐。”
王师傅摆摆手,跳上车辕,李师傅也利索地套好骡子,两辆空车嗒嗒地出了山脚老屋,往镇上去了。
梦画看着那堆冒尖的小山,笑着开口:“四叔,这两车粪……没少花钱吧?”
田明志往那堆粪上一指,眉毛一挑:“两车粪加运费,拢共七十文。”
梦画心下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一堆,小车怕不是要拉五六车,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还是四叔有能耐,搁别人那一百文也弄不来这两大车啊。”
“可不是嘛。”田明志一拍大腿,“你是不知道,那大车店的伙计精着呢,院子里停了几辆车,他偏去拉小的,那小的连这大车的一半都没有。”
梦琪凑过来:“后来呢?”
“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田明志得意地哼了一声,“我塞了他两文钱,这不就给换了大车。”
梦书在一旁抿嘴笑了笑,轻声说:“还是四叔精明,换旁人可想不到。”
“还有呢。”田明志越说越来劲,“李叔王叔那边我也打点过了,一人给了一文钱,不然他们能给你装得半车不满。你看这堆得,都快溢出来了,还拿锹背拍实了。”
梦画笑着点头:“四叔想得周到。七十五文买这两大车,太值了。”
田明志被夸得舒服,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块儿:“应该的,应该的。”
梦画进屋拿了钱袋出来,数了一百文铜钱,递过去:“四叔,车钱粪钱加上您打点的,拢共七十四文,我都听明白了。这多出来的您拿着,大热天跑了两趟,不能让您白辛苦。”
田明志伸手接了,揣进怀里,嘴上还假意推了推:“你这孩子,四叔帮你办事还图你这点钱?”
“那哪行。”梦画笑得眉眼弯弯,“四叔肯帮我,那是四叔疼我,多的钱就当我孝敬四叔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四叔,你消息灵通,还有没有别的门路?要是能再弄几车肥来,越多越好。”
田明志一听,脸上的笑收了收,摆摆手:“粪是真不好弄了。车马店那点存货,我都扒拉干净了,再要就得等人家下一批。别处我也问了,春耕这当口,家家都缺,谁有余的往外匀?”
梦画脸上露出些失望。
田明志见她这副模样,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粪是没了,不过路上赶车的李师傅倒给我提了个别的路子。”他往镇上的方向努了努嘴,“镇南那家豆腐坊,泡豆子的水沤出来也是顶好的肥。李师傅说在他们老家,庄稼人都抢着要。”
梦琪在一旁听得好奇:“泡豆子的水?那玩意儿不是废水吗,还能肥田?”
“嘿,要不说是门道呢。”田明志来了劲,声音也高了几分,“李师傅说他们老家有人专门去豆腐坊收这水,沤上个把月,浇到地里,苗蹿得比施了粪的还快。”
梦书在一旁点头:“那敢情好,这玩意儿比粪还强。”
梦画没急着接话,低头拨弄了一下袖口。春耕正忙,两车粪刚拉回来,地里够使一阵子了。豆腐坊这条线是好,可眼下人手都拴在地里,连给地里送饭都紧巴巴的,哪腾得出空去收水、沤肥?再说这水到底怎么收、怎么沤、多久能用,都得先问清楚,不能听风就是雨。
她抬起头,冲田明志笑了笑:“四叔,这消息好。不过眼下春耕正忙,地里都顾不过来,这事儿先不急。”
田明志一愣:“不急?”
“嗯,不急。”梦画点点头,“粪肥刚拉回来两车,够使一阵子了。等春耕忙完,地里松泛些,四叔再去镇上跑一趟,专门问问豆腐坊那水的事。问清楚了,咱们再定。”
田明志嘿嘿一笑:“成,那四叔先给你盯着。等忙完这阵,我去镇上好好打听打听。”
梦画点点头:“那就麻烦四叔了。”她抬头看了看日头,“时候也不早了,四叔吃了饭再走吧。”
田明志连忙摆手,把烟袋往腰里一别:“不了不了,你爷爷在家催得急呢,下午还得下地。”他冲梦画笑了笑,“那老些地,不赶紧拾掇出来,秋后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梦画也不勉强,只道:“那四叔带几个包子回去,路上垫垫。”
梦书已经转身进了灶房,揭开蒸笼盖子,白汽“呼”地扑了她一脸。她拿筷子夹了五六个肉包子,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到田明志怀里。
“拿着吧四叔,”梦书把他手一按,“跑两天了,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这包子刚出笼,路上吃还热乎。”
田明志这才接了,隔着油纸都能觉出烫手,笑得实在:“那四叔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眼东南角那堆粪,黑黝黝、冒尖的一小山,心里踏实得很。怀里的铜钱叮当响了一声,他顺手按了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点跑腿钱拿得不亏,往后只要梦画这边还有事,他田老四随叫随到。
出了山脚老屋,日头斜斜照过来,他咬了一口包子,肉香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他一边往老宅方向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豆腐坊那事儿,回头得先找李师傅问清楚,水怎么收、往哪儿沤、会不会招人嫌。问明白了,再拿去跟梦画说,也显得他真上了心。
田明志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脚步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