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赵氏和张氏就摸进了灶房。
灶膛里冷冰冰的,昨天一天没开火,灰都凉透了。张氏蹲下身,拿火石打了半天,火星子溅在干草上,吹了几口才引着。细柴架上去,火苗慢慢爬起来,她往里添了两根粗柴,灶膛里才算有了热乎气。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团火,心里踏实了不少:“多亏梦画那丫头心细,昨儿个非催着把面发上、青团包好。这断了一天火,今儿早上要是现弄,非乱了套不可。”
赵氏正往蒸笼里码青团,听了这话,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丫头,一天到晚净瞎琢磨,才十一岁,比大人还操心。”
张氏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灶房里渐渐暖起来。她看着跳动的火光,笑道:“瞧你说的,咱家如今能过成这样,可不就是靠她操心么。”
赵氏把蒸笼盖往上一扣,拍了拍手上的面,嘴上还嗔着:“瞧你说的,她一个小丫头,能顶什么事。”转身去掀锅盖看火,“行了,蒸上吧,待会儿还得去新房那边张罗,这一早可够忙的。”
灶房里忙开了。赵氏烙饼,张氏看着蒸笼,两个人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新房那边的事。
灶房里的白汽顶得锅盖噗噗响,艾草和糯米的甜香漫了一屋子。赵氏正把蒸好的青团往笸箩里捡,听见院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刚亮,东边的天泛出一层鱼肚白,院子里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承鸿和承运坐在石桌旁,一人捧着一本书,低声念着。晨光慢慢爬过墙头,落在书页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赵氏从灶房探出头,喊了一声:“承鸿、承运,别念了,先过来吃饭!吃完还得赶去书院呢。”
承鸿应了一声,合上书。承运也赶紧把书往书箱里塞,两人收拾妥当,一前一后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一摞烙饼,金黄酥软,边上烙得微微焦。一兜煮鸡蛋,红皮大个,还冒着热气。盖帘上码着青团,绿莹莹的,旁边是切好的糯米糕,红白相间嵌着枣碎。一碟腌萝卜,脆生生的,淋了几滴麻油。粥盛在大盆里,稠稠的,冒着白汽。
承鸿和承运进了灶房,一看这阵势,承运先叫了起来:“娘,今儿早饭咋这么多?”
赵氏从灶台边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锅铲,笑道:“多啥多,你们今儿就去书院了,不得吃好点?”
张氏在一边接话:“昨儿寒食,吃了一天冷食,今儿可不得补补?赶紧坐下吃。”
承鸿看了看满桌子的东西,又看了看赵氏和张氏,心里暖洋洋的。他坐下来,拿起一张烙饼,没急着咬,先掰了一块递给旁边的承运,自己才慢慢吃起来。
承运接过饼,一口就咬了小半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嘟囔:“这比书院的好吃多了。”
赵氏瞪了他一眼:“在书院可别这么说,让人听见不好。”
“我就跟你们说说。”
承运嘿嘿笑。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待碗筷撤下,赵氏和张氏又往包袱里塞了一气。承鸿拦了两回没拦住,索性不管了。
临出门前,梦画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小布包,走到承鸿跟前,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承鸿捏了捏,硬邦邦的,是银子。他有点无奈,笑了笑:“上回给的还没花完呢。”
梦画抬头看他,语气软了些:“拿着吧,书院里处处要钱,笔墨纸砚哪样不费银子?饿了就买点吃食,别总省着。”
承鸿看了她一眼,没再推,把银子揣进怀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道了,小管家婆。”
梦画拍开他的手,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少贫,快走吧,爹等着呢。”
田明礼已经在院门口套好车了。驴子嚼着草料,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田明礼把车斗扫了扫,铺了块旧褥子,回头喊:“走了,再磨蹭日头就高了。”
承鸿拎起包袱,沉甸甸的,勒得手心生疼。承运背上书箱,书箱里塞得满满当当。赵氏送到门口,又拽了拽承鸿的衣领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到了书院别省,吃好睡好。”
“知道了娘。”
张氏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冲承运喊:“听你大哥的话,别淘!”
承运回头咧嘴笑:“二伯娘放心,我机灵着呢!”
驴车出了院门。梦画站在门口,看着驴车拐上村道。日头刚爬上树梢,把驴车的影子拉得老长。承鸿坐在车斗里,包袱搁在膝盖上,回头看了一眼。梦画冲他摆了摆手。
驴车慢慢远了。
路上行人不多。三月的早晨,露水还挂在草叶上,路两边的地刚翻过一垄,黑土泛着潮气,远处有人扛着锄头往田里走。
承运没一会儿就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承鸿肩上歪。承鸿没吱声,把身子往他那边偏了偏,让他靠得稳当些。晨风有点凉,他伸手把搭在膝上的薄毯扯过来,往承运身上一盖,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他望着前头的路,嘴唇轻轻动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