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蹄子踏着土路,得得地响。日头一点点爬高,风里多了点暖意。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县城北门。
青砖门楼,黑漆匾额,门口两棵老槐树,枝杈伸得老长。匾额上“临川书院”四个字是前朝一个状元写的,笔锋遒劲,晨光斜斜打上去,泛着一层沉静的乌光。
书院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有骡车,有驴车,还有一顶青布小轿。几个穿绸袍的学生正从轿子里下来,身后跟着拎包袱的小厮,说说笑笑地往门里走。另一边,几个穿青布衫子的学生背着书箱,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田明礼把车停在巷子口,帮他们把包袱拿下来。承鸿接过包袱,对田明礼说:“爹,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田明礼“嗯”了一声,看了承运一眼:“听你大哥的话,别淘。”
承运点头:“知道了爹。”
田明礼又看向承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念,家里不用你操心。有事就托人捎信回来。”
“嗯,知道了。”
田明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解驴缰绳。承鸿拎着包袱,拍了拍承运的肩:走吧。
承运应了一声,背着书箱跟在他后头。两人迈过门槛,沿青石甬道往里走。过了仪门往右拐,柏树遮着日头,落了一地碎影。承运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见廊下新贴了张告示,凑过去念了两行,被承鸿拽了一把:别磨蹭,先把东西放下。
承运了一声,小跑着跟上来,嘴里还念叨:哥,上面说端午要办龙舟赛,书院组队跟别的书院比……
承鸿瞥了他一眼:你划得动?
我可以练嘛。承运眼睛亮了,哥,咱们也报一个?
报什么报,你书念明白了?
承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西边最后一间就是他们的屋子。承鸿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那个炕上坐着一个瘦高个的少年,正低头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是刘栓。他看见承鸿,脸上露出点笑:来了?
“嗯。”承鸿把包袱搁在炕上,“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来没一会儿。”刘栓合上书,“我爹送来的,天没亮就出发了,困死了。”
刘栓是清河县的,家里种田,去年凭成绩考进来的。他话不多,但跟承鸿处得不错——两个人都是庄户人家出来的,在书院算一路人。
承鸿把包袱解开,拿出赵氏装的那包青团,放在炕沿上:“家里带的,你尝尝。”
刘栓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绿莹莹的。”
“青团,艾草做的,里头裹了腊肉。”
刘栓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他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块芝麻糖,“我娘做的,你们也尝尝。”
承鸿拿了一块,掰了一半给承运。承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刘栓哥,你娘手艺真好。”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一张圆脸。
周平往屋里扫了一眼,见人都到齐了,咧嘴一笑:“哟,都到了?”
他穿一件靛蓝细布衫子,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个装零碎的小荷包。进了屋,先把包袱往自己炕上一丢,又从里头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几块黄澄澄的桂花糕,上头撒着芝麻,甜香一下子散出来。
他把油纸包往炕中间一放:“我家铺子新做的,趁热吃。”
刘栓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承运也伸手抓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周平哥,你家点心真好吃!”
周平哼了一声,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那当然。我家铺子在镇上开了几十年了,我爹的手艺可是祖传的。”
承运在旁边嚼着桂花糕,眼睛一转,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青团,往周平手里一塞:“周平哥,你尝尝我二姐做的,比你家点心还新鲜。”
周平接过来,面上笑了笑,心里却不太当回事——他家铺子开了几十年,什么点心没见过?一个乡下丫头做的团子,能有多稀罕。他低头看了看,皮儿薄,隐隐透出里头的馅,闻着有股清香味儿,倒是少见。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动。
咸香里透着一股草木的清气,不腻,越嚼越有味。他三口两口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哎,这什么做的?真不错!”
承鸿在旁边笑了笑:“青团,艾草做的,里头裹了腊肉。”
“艾草?”周平又拿了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我吃过不少咸口点心,这个真没吃过。艾草还能这么用?”
承运在旁边凑过来:“还有甜的呢,芝麻花生馅的,我二姐做了两种。”
周平一听还有甜的,立刻来了兴致:“芝麻花生的?拿来我尝尝!”
承运从包袱里又摸出一个递过去。周平掰开一看,里头是碾碎的芝麻花生,油亮亮的,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香。他嚼了两下,连连点头:“这个也好。你二姐手艺真行,回头让我爹也琢磨琢磨,兴许能添个新品。”
刘栓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倒会盘算,吃个青团都能想着生意。”
周平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可不,做生意嘛,就是得多琢磨。光守着老方子,哪能一直有回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