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的身影转过村道拐角,渐渐看不见了。
老宅院里安静了一瞬。田老爷子拎着烟杆回了堂屋,田承耀跟着钱氏收拾桌上的碟子。承宗已经跑进四房屋里,压着嗓子喊承祖:“承祖!跟我去大黑沟割藤子,梦画说两文钱一背篓!”
承祖一听有钱,立马蹦起来:“真的?两文钱?”
“你小点声!”承宗拍了他一下,“赶紧找背篓去,趁天早,能割两趟。”
承祖也不蹲了,蹿起来就满院子找镰刀。两个小子翻腾了一阵,找出来两个旧背篓,又翻出两把镰刀,承宗拿到井边冲洗,承祖在旁边急得直转:“哥,你快点,别磨蹭!”
“你急什么,镰刀不磨快怎么割?”
钱氏从灶房探出头来:“你们俩干啥去?”
“大黑沟割藤子!”承祖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晌午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
两个小子背着背篓、拎着镰刀,一阵风似的出了院门。
田老太太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看着两个小子跑出去,脸拉得老长。
钱氏端着碟子从堂屋出来,嘴里还哼着小调,脸上的笑没收。她路过灶房门口时,田老太太忽然“哼”了一声。
“高兴什么呢?”
钱氏脚下一顿,脸上的笑僵了僵:“娘……我这不是,梦画来了嘛,热闹。”
“热闹?”田老太太把手里的菜叶子往盆里一摔,“人家拿几个绿团子来,你就乐得找不着北了?你见过什么世面?那破团子有什么稀罕的?你就差没把眼珠子贴篮子上!”
钱氏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嘟囔:“我这不是……人家一片心意嘛……”
“心意?”田老太太越说越来气,声音也高了,“人家花十二两银子供孩子念书,眼睛都不眨一下,转头给你送几个草团子,你就当宝贝了?你是八辈子没吃过东西还是怎么着?丢不丢人!”
钱氏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到底没忍住:“娘,您这话就不对了。梦画一片心意送来的,我当长辈的,总不能拉着脸吧?再说了,人家孩子大老远跑一趟,我给个笑脸怎么了?”
“你还有理了?”田老太太声音拔高了,“你眼皮子浅你还有理了?”
钱氏把碟子往灶台上一搁,双手往腰里一叉:“我眼皮子浅?娘,您刚才当着梦画的面咋不说呢?您要嫌那团子不值钱,您当面说啊,您骂我算什么本事?我还不是替您接着!”
这一句戳到了田老太太的痛处。她脸一下子涨红了,猛地站起来:“你——你反了你了!”
“我哪敢反啊。”钱氏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挂着笑,阴阳怪气的,“我就是觉得冤——大哥大嫂在镇上住着,一年到头不回来几趟,您一句重话没有。我跟老四在家伺候着,倒成眼皮子浅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田老太太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涨成猪肝色,伸手就要去抓笤帚。
“行了!”
堂屋里传来田老爷子一声暴喝。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烟杆攥在手里,脸色铁青:“吵什么吵?寒食节闹得鸡飞狗跳,像什么话!”
钱氏立刻收了声,可脸上那不服气还没下去。她转向田老爷子,语气倒是软了下来,一副讲道理的样子:“爹,您看这是我在闹吗?我就是跟娘说几句罢了。梦画好心好意送东西来,我笑脸接着,倒成我的不是了?”
田老爷子没接她的话,只皱了皱眉。
他心里却烦得很——这一个两个的,都越来越不服管了。以前他说一句,谁敢还嘴?如今连老四家的都敢顶撞老太太了。可他又没法真发作——四房现在好歹还跟在三房后头跑腿,梦画那边盖房、割藤子,都用得上他们。闹翻了,不好看。
他吸了口气,把火压了压,对钱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娘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回你屋去吧。”
钱氏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虽没全顺,到底也不好再说什么。她低头拿起碟子,嘴上应了句“知道了”,转身往灶房走,脚步却带着气,碟子往灶台上一搁,“哐”的一声。
田老爷子看了灶房方向一眼,没再说什么。等钱氏进了灶房,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田老太太身上,脸色沉了下来。
“你也是。”
田老太太抬头看他。
“梦画和承鸿大老远送东西来,你摆那张脸给谁看?”田老爷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压着,“人家孩子一片心意,你倒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田老太太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田老爷子把烟杆在手里攥了攥,“嫌东西少,嫌不值钱。可人家凭什么给你送?你以前怎么对人家的,你心里没数?如今人家分了家,日子过起来了,还惦记着老宅,你倒嫌弃上了?”
田老太太被说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嫌弃了……”
“你当我没看见?”田老爷子声音一沉,“梦画还在的时候你那脸就拉下来了。你当人家孩子看不出来?”
田老太太不吭声了,低着头。
田老爷子看了她一会儿,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语气缓了些,可话还是硬的:“往后三房来,你好好接着。别给我摆脸子。这个家,如今还得指望他们。”
说完转身回了堂屋。
院里静下来。
田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小凳上,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没动。日头升到半空,树影短了一截,院门口那条路还是空的。
她看着那条路,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这个时辰,要是老大一家回来,也该到了。从镇上到村里,走快些,晌午前准能进门。她以前不用看日头,听着院门口的脚步就知道是谁——承光的步子急,梦琴的步子轻,李氏走在后头,鞋底擦着地,沙沙的。
可院门口那条路,空着。
她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
还是空的。
她心里那点盼头,一点点往下沉。从过年到现在,两个多月了。
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逢年过节、哪怕平白无故,梦琴和老大媳妇也要回来坐坐,说说镇上的事,顺带拿点米面走。
日头又偏了一点。
她盯着那条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半晌,低低叹了口气,把那点盼头咽了回去。
到这会儿了,老大该是不会回来了。
她扶着膝盖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钝响。鸡群惊了一下,扑棱棱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