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太太坐在旁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她没像钱氏那样咋呼出来,但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去年晒枣的时候,她为了多抠两文钱,跟收枣的小贩磨了半个时辰的嘴皮子。如今人家一个束修,就是十二两。
她目光从碟子里那几颗红枣上移开,落到桌上那篮子青团上,脸地就拉下来了。
真是白眼狼,丧了良心,花十二两银子供孩子去读书,眼睛都不眨一下,转头给爹娘就送这么几个绿团子?
她越想越来气。要是真孝顺,割上半斤猪肉、打上一壶酒,哪样不比这几个不知道什么草揉的团子强?钱都舍得往外扔,轮到孝敬爹娘就抠搜成这样,这是把爹娘当什么了?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越来越难看,鼻子重重地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谁也不看。
田老爷子眼角余光瞥见老伴那张拉得老长的脸,心里就一阵烦躁。这老婆子,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这副小家子气——人家三房花自己的钱,供自己的孩子,她摆这张脸给谁看?他懒得理她,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烟,点着火,深吸一口。烟圈在面前慢慢散开,他的目光落回承鸿身上,心里那本账却不由自主地翻了起来。
一个十二两,两个就是二十四两。一年二十四两。
他当年供老大读书,一年一年往外掏,最后把家里的地卖得差不多了。全家勒紧裤腰带,连老太太压箱底的首饰都当了两件。
那才供一个人。
如今三房一下子送两个,承鸿、承运,一年二十四两,这还不算笔墨。
他不由看了一眼梦画。
梦画正低头吃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好像二十四两不是什么大事。
田老爷子把烟杆在手里攥了攥,心里翻了一下——买山,盖房,种药材,供两个学生,三房这是真起来了。
他烟杆在膝上磕了磕,看着承鸿,正色道:好好念。先生教什么就学什么,把本事学到手。先考秀才,再考举人,给咱老田家争口气。
承鸿点头:爷放心。
田老爷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爹你娘不容易,别辜负了他们。
梦画捏着枣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老爷子一眼。
老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烟杆还在手里转着,眼睛看着承鸿,像是随口说的。可梦画听得出来——这话是真心的。她没想到,这话能从田有粮嘴里说出来。一时间没接话,只低头又咬了口枣,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承鸿倒是老实,点了点头:“爷放心,我记着。”
正说着,院门口一阵脚步声,田承祖领着田承宗、田承耀回来了。
三个小子一迈进堂屋,眼睛就齐刷刷地往桌上那篮子瞟。承祖跑得最快,蹭到桌边就探头看,承宗跟在后面,脚步稳当些,却也忍不住往篮子里瞅。承耀倒是没急着凑,站在门边冲梦画咧嘴笑了一下。
钱氏一见三个儿子,立刻拍了下手:可算回来了!说着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三个青团,一人塞一个,梦画和承鸿送来的,尝尝。
承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冲梦画咧嘴:梦画,这玩意儿甜丝丝的,咋做的?
艾草揉的。梦画说。
艾草还能吃?承祖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大口,那我咋没吃出来草味儿。
承宗拍了他一下:吃东西还闲不住嘴。自己也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但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显然也觉得不错。
钱氏在旁边已经拿了块米糕塞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哎哟,这米糕做得细,比镇上卖的还软和。”说着又伸手去拿青团。
梦画看了看院里,顺口问了一句:“四叔呢?今儿寒食,没在家?”
钱氏含糊道:“你四叔啊,一大早就跑没影了,不知道上哪转去了。”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又补了一句,“要不我让承祖去找找?”
梦画摆摆手:“不用,这段日子盖房辛苦四叔了,今天寒食,让四叔好好歇歇。”
钱氏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哎哟,梦画就是会说话。你四叔要是知道你这么惦记他,回来准高兴。”
承耀在旁边接了句:陈师傅昨儿个还跟我爹说呢,照这个进度,端阳前一准能盖好。
梦画眼睛一亮:真的?那敢情好,端阳前搬进去,正好过节。她顿了顿,又看向承耀,你这些日子天天在那边,感觉咋样?
田承耀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得意:“还行,陈师傅说我手脚利索,比头几天强多了。
钱氏在旁边听得高兴,伸手在承耀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瞧把你美的,陈师傅夸你两句,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梦画也跟着笑了笑,见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便起身道:爷,时候不早了,我跟承鸿先回去,家里还等着呢。”
田老爷子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呗,晌午在这儿吃了饭再走。
不了爷,家里都准备好了。梦画笑道。
老爷子了一声,没再留,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新编的背篓,竹篾编得细密,边角都磨得光滑,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梦画接过来掂了掂,很是轻便,她看了老爷子一眼,笑道:“谢谢爷”
拿着。他把背篓递过来,一个给梦画,一个给承鸿,新编的,还没用过。你们回去装个菜、装个东西啥的,比空着手强。
梦画接过来,掂了掂,轻得很,编工也细:爷,您这手艺真好。
闲着也是闲着。老爷子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松快了不少,回去跟你爹你娘说,有空过来坐。
哎,知道了爷。
兄妹俩拎着背篓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田承宗从屋里追了出来。
梦画!他喘了口气,跑到跟前,眼睛亮亮的,我跟你说个事——昨儿个我去大黑沟那边砍柴,发现了一大片金银花藤,爬了半面坡呢。
梦画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大黑沟?就是往西走那条沟?
承宗用力点头,就过了那片松树林,再往下走一小段,沟边上全是。我本来想割两根回来,可砍了一担柴,实在腾不出手,就没弄。
梦画心里一动。大黑沟她听说过,离村子有点远,但确实有野金银花。前阵子她带承祖上山找过一回,没走那么深,没想到那边还有大片。要是藤够粗够壮,剪回来扦插,成活率肯定高。
藤长得咋样?老藤还是新藤?她问。
老的新的都有!承宗比划着,老的有胳膊粗,爬在石头上,新藤从老藤上冒出来,绿油油的,看着就壮实。
梦画点点头。胳膊粗的老藤太硬,剪回来也不容易插活,得挑当年长出来的壮枝,剪成一段一段,每段留两三个芽,插进土里才容易生根。
那正好,她说,你跟承祖、承耀,你们三个一起去。别割那种太老太硬的藤,挑新发出来的壮枝,一根剪成几段,每段留两三个节。割回来的藤,送到山谷去,交给石头,两文钱一背篓。
承宗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两文钱一背篓?
真的。不过有个条件——梦画收起笑,认真看着他,大黑沟远,你们两个一起去,不许单独行动。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承宗用力点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我这就去叫他!
说完转身就往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梦画,我们明天就去!
梦画笑着冲他摆摆手,看着他跑进院门的背影,才收回目光。
承鸿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你倒是会用人。
梦画瞥他一眼:什么叫用人?我这是带着他们做事。再说了,牛头岭那片地空着也是空着,种上金银花,过两年就是进项。
承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把背篓往肩上一挎,跟着梦画往家走。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暖。梦画走在前头,心里盘算着——要是两个小子勤快,一天能割个五六背篓,扦插下去,赶上雨季,成活个七八成,明年就能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