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口的田承鸿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田梦琴的脸白得像纸,却还是强撑着笑道:“你、你说什么胡话?是二十两,我……”
“我说,是二百两。”田梦画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棱落地,“大伯母说的,杨家给了二百两。”
田梦琴的身子晃了晃,扶着炕沿才勉强站稳。
门口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田老爷子拄着拐杖,黑着脸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大伯田明义、大伯母李氏,以及一脸看戏模样的四叔,最后是田梦画的爹田明礼。
田明礼一进门,就看见赵氏挡在炕前,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扶住赵氏:“咋了?出啥事了?”
赵氏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田梦画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老爷子嘴上说着要一碗水端平,实则处处偏袒大房,哪里肯为了她去为难大房。大伯大伯母是主谋,四叔四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爹田明礼是个闷葫芦,又愚孝。指望不上。
那就只能自己撕开口子。
“爷。”田梦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田老爷子看向她,眉头微皱:“醒了就好,别胡闹。”
“爷,我有话要说。”田梦画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瘦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田老爷子挑了挑眉:“说。”
田梦画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大伯母李氏:“爷,我刚才问梦琴姐,杨家给了多少聘礼。梦琴姐说,是二十两。”
李氏刚要开口辩驳,田梦画猛地提高声音:“可我听说的,不是二十两!”
她指着李氏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刀子:“我听说的,是二百两!”
“什么?”田老爷子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你听谁说的?”李氏尖叫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小孩子家,别瞎咧咧!”
“我没瞎说!”田梦画看向田梦琴,眼神像淬了冰,“昨儿个下午,我去后院抱柴火,路过你们窗户底下,听见大伯母说的——‘杨家给了二百两,给咱家二十两,剩下的一百八十两,是谢你们的’。大伯母还说,那杨小公子没多少日子了,那边着急得很,别说二百两,就是五百两也得掏!”
屋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田梦琴的脸白得像纸,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李氏的脸也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田老爷子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拐杖指着李氏:“老大媳妇,这话,是你说的?”
李氏“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地上:“爹,我、我没说,这孩子瞎编的,她、她小小年纪,懂什么……”
“我懂!”田梦画打断她,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懂什么叫冲喜,什么叫陪葬,什么叫拿人命换钱!”
“梦画!”田明礼吓得伸手去捂她的嘴,“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田梦画躲开他的手,继续看着田老爷子:“爷,我知道我不该偷听。可我要是不偷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杨小公子不是身子弱,是得了肺痨,是快死的人!他们把我送去,不是冲喜,是陪葬!”
“你住口!”李氏尖叫着扑过来,脸涨得通红,“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冲喜陪葬?我告诉你,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你敢!”
赵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氏站在炕前,周身抖得厉害,唯独眼神死死钉在李氏身上,声音发颤却字字有力:“你敢动我闺女一下试试。”
李氏被她看得一愣,随即冷笑起来:“哟,三弟妹,你这是长本事了?我教训个小丫头片子,你还敢拦着?”
“那是我闺女。”赵氏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田梦画身前,“要教训,也是我教训。轮不到你。”
李氏的脸涨得更红了:“你——你个窝囊废,也敢跟我顶嘴?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是娘点头的,你要是敢坏了好事,看娘怎么收拾你!”
““娘点头的?”赵氏的声音虽有些颤抖,却依旧毫不退缩。“娘知道杨小公子是肺痨吗?娘知道那是陪葬不是冲喜吗?娘知道你们拿了一百八十两,只给咱家二十两吗?”
李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田老爷子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下墨来:“老大,你来说。”
田明仁额头上冒出冷汗,看看李氏,又看看田老爷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说!”
田明仁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下:“爹,我、我也是没办法。梦琴那婆婆,实在是难伺候。人家说了,只要这事办成了,往后梦琴在婆家就好过了。我也是为了孩子……”
“我问你,杨小公子是不是肺痨?”
田明仁不说话了。
“我问你,杨家是不是给了二百两?”
田明仁还是不说话。
田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拐杖指着李氏:“你来说。”
李氏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终于一咬牙,也跪下了:“爹,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梦琴好不容易攀上这门亲,以后在孙家站稳脚跟,难道还不帮衬家里?我寻思着,横竖是个丫头片子,嫁谁不是嫁?杨家虽说……虽说那孩子身子不好,可人家有钱啊。梦画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家里强?”
“那你为什么不实话实说?”田梦画问,“你要是实话实说,说那是陪葬,不是冲喜,说我去了就是守一辈子寡,就是陪着死人入土,我爹娘会答应吗?”
李氏被问住了。
“你不敢。”田梦画说,“你知道我爹娘不会答应,所以你骗人。二十两,冲喜,好人家。你们把我卖了,还要我爹娘感激你们。”
李氏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
“够了!”
田老爷子一声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看向田明仁和李氏,眼神复杂:“老大,你太让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