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轻,可赵氏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颤抖起来。
“梦画,娘没、没想卖你……娘只是……”
“梦画!”田梦书满脸惊惶,“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田梦画盯着赵氏的眼睛,“娘,你要敢把我送走,我就死给你看。”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炸在赵氏耳边。
“梦画,娘没想卖你……”赵氏的声音抖得厉害,脸色瞬间煞白,仿佛刚才那句话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可你不敢护着我。”田梦画打断她,“奶说的话,你不敢不听。大伯母说的话,你也不敢反驳。到时候他们把我绑走,你只会跪在地上哭。”
赵氏张着嘴,仿佛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眼里的泪瞬间决了堤,她慌忙捂住嘴,呜呜地哭出了声。
田梦书急得跺脚:“梦画!你怎么跟娘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田梦画转头看向窗外那个破洞,冷风正呼呼地灌进来,“我不怪娘软弱,但我不能相信娘。我要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冷风的呼啸声和赵氏的抽噎声。
那种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屋子。田承运还只是个孩子,面对要把人逼死的局面,他慌了神。他看看哭成泪人的娘,又看看冷漠得像陌生人的二姐,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让二姐死……”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猛地转身往外冲,“我去找爷!我要去告诉爷!爷肯定不能看着二姐去送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往外冲,田梦书根本没来得及伸手,人影就已经窜到了门口。
赵氏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死死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田梦画看着她,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若是亲妈遇到这种事,大概会抄起菜刀跟人拼命。可赵氏不是,赵氏是被这个时代、这个家规压了一辈子的女人,早就忘了什么叫反抗。
可这不代表赵氏不爱她。
“娘。”田梦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赵氏的肩膀,“别哭了。”
赵氏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
“娘没用,娘护不住你……”
“那你现在想护我吗?”
赵氏愣住了。
田梦画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奶要卖我,大伯母要卖我,可你是我娘。你要是敢护我,我就信你。你要是不敢——”
她顿了顿,眼神冷得像井水。
“那我就自己护自己。”
赵氏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九岁的女儿。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田承运的喊声:“爷来了!爷来了!”
门帘被猛地掀开,田梦画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最后定格在刚进门的那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少女身上。
田梦琴。
就是她,为了讨好未来婆婆,要把一个九岁的孩子推进火坑。
田梦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换上一副温柔体贴的假笑:
“梦画醒了?可把大家吓坏了。三婶,梦画醒了是好事,你怎么哭丧着脸啊?”
赵氏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将田梦画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田梦画看着赵氏那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后背,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塌陷了一下。
也许,这个娘,还有救。
“三婶这是做什么?”田梦琴笑吟吟地跨过门槛,藕荷色的褙子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脂粉香。她伸手要去拉赵氏的胳膊,语气亲热得像是母女,“梦画醒了是天大的好事,咱们都该高兴才是。您这哭丧着脸,不是给梦画添晦气吗?”
赵氏往后瑟缩了一下,肩膀僵硬地挡在炕前,硬生生避开了田梦琴的手。
田梦琴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脸上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细缝,却迅速被她用更甜腻的语调掩盖过去:“三婶这是怎么了?是嫌我来晚了,还是我哪儿做得不对?您只管说,我改还不行吗?”
“没、没什么。”赵氏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梦画刚醒,身子虚,还得再歇歇。”
“那正好。”田梦琴绕过赵氏,裙摆蹭过堆在墙角的柴火堆,径直走到炕沿边坐下,伸手就去摸田梦画的额头,“我跟梦画说两句话,又不耽误她歇着。梦画,头还疼不疼?可把姐吓坏了,往后可千万不能再疯跑了,多危险啊。”
田梦画往墙角缩了缩,避开了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
田梦琴的手再次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终于碎了一角,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诱哄:“这孩子,摔怕是摔糊涂了吧。来,姐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帕子,层层打开,露出两块精致的绿豆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看,镇上贵福记的绿豆糕,你最爱吃的。姐特意给你留的,快尝尝。”
那绿豆糕白生生的,像极了裹着糖霜的毒药。
“我不吃。”田梦画别过脸,视线越过田梦琴的肩膀,死死盯着门口,才忍住没一巴掌扇她脸上。
“怎么不吃?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田梦琴把糕点往她嘴边递了递,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来,张嘴,甜着呢。”
田梦画抿紧嘴唇,一动不动。
田梦琴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还是强压着火气:“梦画,你这是怎么了?姐哪儿得罪你了,你说出来,姐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田梦画猛地转过头,漆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田梦琴:“梦琴姐,那杨小公子,真的只是身子弱吗?”
田梦琴的脸色骤然一变,虽然只是一瞬,却没能逃过田梦画的眼睛。
“当然是身子弱。”田梦琴收回手,帕子重新裹住绿豆糕,语气变得严肃,“人家是富户,家里什么好药没有?就是缺个有福气的姑娘去压压惊。批了那么多八字,就你的最合适。这是你的福气,往后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家里强一百倍。”
“那为什么要给二百两?”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赵氏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田梦琴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绿豆糕滚落出来,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沾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