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形船艏撞上浪头,先是一声闷响,紧接着水花炸开,白沫顺着船身往两侧飞溅,劈头盖脸泼上甲板。
船身猛地一晃。
甲板上刚打上来的海水还没来得及从排水孔退干净,下一道浪已经追到。
钢板湿滑,落脚都得扶着栏杆,鞋底踩上去直打飘。
浪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低沉,粗粝,一声压过一声,像谁在耳边不停擂鼓。
“嘀……嘀……嘀……”
驾驶台里,警报骤然响了。
仪表台上的红灯一闪一闪,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方才还压着嗓子说话的驾驶室,一下子绷紧了。
风撕扯着浪尖,卷起连绵的白沫。
六到七级的海风里,三到四米的涌浪一道连着一道,像海面上起伏的山脊,浪脊泛着铁灰色的冷光,一波接一波撞向达门YS53那只锋利的斧形船首。
船首破开浪墙,浪沫被卷到半空,又纷纷扬扬落下来,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驾驶台内,雷达屏幕上那片浓重的红黄色回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回波的颜色深得发暗,边缘一圈一圈往外扩,像一团正在膨胀的墨。
萧洋站在雷达屏幕旁,李成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脸色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气象云图。
操舵的许梓豪双手扶着舵轮,眼睛不时往雷达那边瞟。
他在海边长大,风浪见过不少,可驾驶室里这股气氛,他还是头一回感受。
船上的老板和船长两位主心骨都沉下了脸,许梓豪握着舵轮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洋哥,你看这浪。”他压低声音,朝着舷窗外努了努嘴。
萧洋闻言,抬头看向挡风玻璃前方的海面,手里攥着望远镜并没有举起。
这种大风夹杂大雨的天,用望远镜还不如直接肉眼观察。
萧洋盯着船艏一道接一道压过来的白浪,半晌才开口:“不对劲。按云图,我们离云团还有一段,这风不该这么硬。”
“萧董,你的意思是?”
“云团在往南扩。”萧洋回过头,“比我们想的快。”
他说着,伸手在仪表台边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替自己的判断打拍子。
“我在海上跑了这么久,起风不怕,怕的是风没有准谱。按钟点来的风,你能提前备,这种一声不吭就长起来的,你不知道它下一口咬到哪儿。”
许梓豪听着,下意识又往舷窗外看了一眼。
黑暗里,一道浪脊正泛着惨白的光,朝船艏向压过来。
“萧董,李船长。”吴倩从通信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两页纸。
她把最新的气象云图,和葡萄芽海上交管部门发来的通报,一并递给李成。
“葡萄芽海上交管那边刚发的,和我们卫星收到的卫星气象云图对上了。”
李成接过来,就着仪表台的绿光看。
吴倩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
“情况紧急。云团的范围比上一轮通报又大了,南侧边缘正在往南压,有全面向我船袭来的迹象。”
她伸手在云图上点了点,“不光是前头。我们的后路,也快被云团包住了。”
李成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移过去,眉头一点点拧起。
卫星气象云图上,那片红黄色的回波从北面压下来,东西两侧同时伸出两臂,像一张正在收拢的口。
而薇洋号的船位,正落在这张口的中间!!!
“交管的通报上怎么写?”萧洋问。
吴倩指着第二页纸的末尾:“葡萄芽交管提醒,这片海域未来三小时有强对流天气,建议附近船舶就近避风。可他们标的避风锚地,最近的也在距我们五百海里外的英雄港。”
“五百海里!”李成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摇了摇头,“等不到。”
“周围有没有别的船能问一问?”萧洋又问。
“五十海里内,没有船。”
吴倩走回通信台,飞快扫了一眼AIS屏幕,“葡萄芽交管通报,距我们最近的是我们东北方向两百海里外,有三艘货轮,都在往北走,离我们越来越远。这片海区本来就偏,夜里船更少。”
李成把那两页纸放在海图台上,指尖在云图上慢慢划过。
“我再往南给它让二十海里,够不够?”他像是在问吴倩,又像是在问自己。
吴倩摇头:“上一轮气象云图,南侧边缘还在现在这个位置以北。这才一个钟头,它自己往南移了五十多海里。我们让,它也在快速的往南扩,咱们的船速比不过暴风雨云团的扩张速度!”
“硬闯呢?”许梓豪忍不住插了一句。
李成看了他一眼,只是沉声答:“现在闯,是拿侧舷对着它。真让它横着扫一道,船多大都吃亏。”
萧洋走到海图台前,又问顺风航行可否。
李成一一摇头:“顺风跑更悬,浪从背后追,慢了打坏舵,快了扎进浪里,黑灯瞎火跑偏了更麻烦。
“最稳的还是把船首斜顶上去。尽量冲出暴风雨云团范围,人难受些,船是稳的。”
萧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再往南绕,也绕不出去了。
暴风雨来得太突然。
李成放下手里的纸,转头看向萧洋。
“萧董,我们绕不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稳,却字字扎实。
“离得最近的是亚速尔群岛,可还有五百海里,按现在的航速,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萧洋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雷达屏幕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黑沉沉的,浪头一道高过一道,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已经开到最快,仍刮不净不断从船艏泼上来的海水。
“没得躲了?”萧洋像是在问李成,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得躲了。”李成答得干脆。
就在这时,吴倩面前的通信终端又“叮”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最新的一份气象卫星云图和天气预报。
文件刚下载完,她只扫了一眼,人就坐不住了,平日里那副沉着冷静的模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