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死死盯着已经跌到红区底部的燃油指针。
V12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变了。
原本那种沉闷有力的咆哮,突然夹杂了一阵刺耳的金属干咳声。
“嘎啦!嘎啦!”
庞大的钢铁车体在齐膝深的烂泥地里剧烈地顿挫了两下。
宽大的特种钢履带在泥坑里疯狂打滑,爆出一大团浑浊的泥浆。
陈俊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根本不敢再踩油门,双手用力地一把拉死了沉重的制动操纵杆。
“吱————!”
几十吨重的“黑风谷1型”魔改重坦,伴随着履带的刺耳摩擦声,生硬地停在了原始丛林的烂泥沼泽中。
排气管喷出一股虚弱的黑烟,随后彻底失去了动力输出的连贯性。
跟在坦克后方的十几辆重型卡车猝不及防。
驾驶员们死命踩下刹车,车队在泥泞的土路上狼狈地挤成了一团。
张大彪光着膀子,提着卷刃的大刀从第一辆卡车上跳了下来。
他一脚踩进泥水里,气急败坏地冲到坦克旁边。
“老陈!你他娘的怎么停了!”张大彪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这才走了没多远!天黑前还要赶到缅南炼油厂呢!”
驾驶舱厚重的顶盖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
陈俊满头大汗地爬了出来。
他浑身都被发动机散发的高温烤透了,左臂上的血水顺着手肘往下滴。
他没有理会张大彪,直接从坦克上跳下来,绝望地看向大步走过来的林亿和李建国。
“旅座!老李!”陈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发抖,“油底壳空了!特种柴油彻底见底了!”
李建国瞪圆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这位重工部的铁汉直接扑到坦克的侧面,一把拧开备用油箱的盖子,野蛮地扯下一根树枝插进去测刻度。
树枝拔出来。
干干巴巴,连一滴柴油都没沾上。
“操他祖宗的!”李建国一拳狠狠砸在装甲板上,震得指关节鲜血直流。“剩下的特种油也全烧干了!咱们还没走多远,后面这段路怎么办!”
林亿披着那件沾满泥星的黑色军大衣,静静地站在烂泥坑边缘。
他看了看坦克那两条宽大的拖拉机履带,又看了一眼履带下方深陷的黏稠泥浆。
“不是漏油。”林亿冷声道,“是死重和阻力。”
林亿走上前,用力地踢了一脚那厚重的特种钢履带板。
“为了不陷进烂泥,你们把履带加宽了一倍。为了防弹,你们在车头焊了战舰装甲。为了降温,你们塞进了排涝水泵。”
林亿转过头,极具压迫感地看着李建国和陈俊。
“这台机器的物理自重,早就超出了大国原版设计的极限。再加上丛林泥沼那种恐怖的地形吸附力。那台V12发动机一直处在极端的超负荷运转状态。”
“它不是在跑。它是在泥潭里硬生生地往外拔腿。油耗翻三倍,这是最起码的物理常识。”
张大彪听得头皮发麻。
他一把攥紧了刀柄。
“那咋整!旅座!总不能让兄弟们拿绳子拉着这铁王八去缅南吧!”
“刮底。”林亿没有任何废话,果断地下达了指令。“把后面卡车油箱里的柴油,把所有备用油桶底子里的存货,一滴不剩全给我抽出来灌进坦克里。走走停停也得给我往前推。”
黑风谷的工程兵们红着眼,拎着胶皮管和铁桶扑向了后方的卡车。
这是在砸锅卖铁,硬生生地拿命在换推进的里程。
但大国的战争机器,从来不会放过敌人任何一次致命的喘息。
……
距离黑风谷车队七十公里外。
缅南高地,远东财团前线装甲师总指挥部。
这里没有烂泥,也没有漏雨的帐篷。
全封闭的恒温指挥所内,空气里弥漫着高级咖啡的香气。
大厅正中央。
一台代表着冷战最高科技的立体战术投影电子沙盘,正发出低频的嗡鸣。
高空侦察卫星传回来的热成像数据,在沙盘上清晰地构筑出了方圆百里的地形轮廓。
远东财团新任前线指挥官,迈克少校。
他穿着一身笔挺、没有半丝褶皱的美军制服。
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在电子沙盘前。
他那张典型的白人脸庞上,没有史蒂文那种气急败坏的狂躁,也没有因为先锋团覆灭而产生的歇斯底里。
他的神色冷静。
“长官。卫星抓到他们了。”
一名情报参谋快步走到迈克身边。
他手里拿着刚刚冲洗出来的红外侦察底片,干脆地汇报道。
“黑风谷的车队正在向我们这个方向移动。打头的是那辆丑陋的魔改坦克。后面跟着十几辆运载维修设备和步兵的卡车。”
参谋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他们太狂妄了!竟然敢脱离红河防线的重炮掩护,主动出击!长官,我建议立刻调动第二装甲团,在半路上对他们进行毁灭性伏击!把那台缝合怪彻底炸成废铁,替史蒂文顾问报仇!”
“愚蠢。”
迈克少校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参谋却立刻住了口。
迈克连头都没回,目光依然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红色高亮光斑。
迈克缓慢地伸出右手。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在沙盘的光学投影板上,精准地画出了一条长长的行军路线。
“你只看到了他们的狂妄。你没有看到物理法则。”
他用力地敲击着那条路线上的地形等高线。
“看看这里的地形。全都是大雨浸泡过的热带雨林和腐殖质泥沼。”
迈克转过头。
“他们没有重型平板拖车。他们是靠着那两条宽大的履带,在烂泥里自行行军。”
“那是我们合众国的m48底盘和V12发动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功率曲线和油耗极限。”迈克冷笑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尺,利落地拉动了两下。
“增加了十几吨的死重,套上了不匹配的拖拉机履带。在泥沼地里强行推进。它的燃油消耗率,会达到平地标准测试的百分之三百五十。”
迈克的铅笔在沙盘路线上冷酷地向前推进。
“他们从红河防线出发。把卡车里的备用油全部榨干。”
“三十公里。”
铅笔用力地在路线的某个坐标上,画下了一个血红色的死叉。
“最多再跑三十公里。”迈克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将猎物算计到骨子里的残忍。“这堆远东的废铁,就会因为特种柴油彻底枯竭,在烂泥地里彻底趴窝。”
指挥所里的参谋们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就是大国正规军指挥官的可怕之处。
他不跟你拼血性,他用冷冰冰的数据模型,精准地掐死了你的物理命脉。
“传我的命令。”
迈克少校扔掉手里的铅笔。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下达了这道恶毒的猎杀指令。
“不用派装甲团去半路阻击。不要在丛林里和他们打那种毫无意义的烂仗。”
“把第二装甲师所有的反装甲步兵连,连同便携式无后座力炮和重型反坦克地雷。”
迈克的手指,死死点在那个画着红叉的坐标上。
“全部调到三十五公里处的那道必经峡谷里。给我布下一个密不透风的口袋阵。”
“我要等林亿的那辆坦克,变成一寸都挪不动的死靶子。”
“然后,把他们连人带车。一寸一寸地,全部轰成碎渣。”
……
黑风谷的车队,在原始丛林里艰难地蠕动着。
他们浑然不知,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爬向敌人用计算尺精准卡好的死亡绞索。
烂泥没过了卡车的半个车轮。
引擎的轰鸣声在死寂的雨林里显得沉闷而压抑。
那辆“黑风谷1型”坦克走在最前面。
它的排气管喷吐着浓烈的黑烟,每一次履带的转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械干涩声。
车厢里的温度高得吓人。
陈俊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握着操纵杆。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彻底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他的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视线机械地在前方泥泞的道路和仪表盘之间来回切换。
他能感觉到,发动机的每一次震颤,都在贪婪地榨取着油箱底部的最后一点液体。
那是一种机械濒临枯竭的绝望悲鸣。
“再撑一会……再给老子撑一会……”
陈俊咬碎了后槽牙,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就在车队艰难地翻过一道满是泥浆的长坡,距离前方大国布下的口袋阵仅剩最后十五公里的那个绝对瞬间。
“滴——滴——滴——!”
驾驶舱内。
那盏代表着燃油彻底抽空的红色警报灯,突兀地亮了起来。
刺耳的蜂鸣声在密闭的车厢里轰然炸响!
陈俊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
仪表盘上,那根红色的指针已经死死地砸在了最底部的零刻度线上。
再也无法弹起分毫。
“轰……哧……”
那台一直狂暴咆哮的V12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倒喘气声。
几十吨重的钢铁车体在烂泥中猛地一顿,巨大的物理惯性让陈俊直接一头撞在面前的观察窗上。
额头瞬间磕破,鲜血流进了眼睛里。
引擎彻底停止了轰鸣。
只剩下履带在惯性下摩擦泥浆的沙沙声。
两秒钟后。
这头承载着黑风谷几十万军民希望的钢铁怪兽,在深达大腿的烂泥潭中,生硬地、彻底停止了转动。
彻底趴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