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那声撕裂声带的狂吼,在红河防线外围的试车场上空轰然炸裂。
两千多名警卫营的老桂军残兵,在烂泥地里剽悍地拔出双腿,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突击步枪,迅速向前集结。
“黑风谷1型”魔改重坦的驾驶舱内。
陈俊光着膀子,那张满是机油和黑灰的脸上透着极致的亢奋。
他左臂的烫伤血痂胡乱裹着渗血的绷带,双手死死握着两根沉重的机械操纵杆。
听到炮塔上张大彪的指令,陈俊咧开干裂的嘴唇,右脚野蛮地一脚将油门踏板死死踩到底。
“轰————————!!!”
那台从大国战车里掏出来的V12大马力风冷柴油发动机,在强行缝合了农用排涝水泵的液冷系统后,爆发出了一声震碎地壳的狂暴嘶鸣。
排气管瞬间喷吐出一道浓烈的黑色烟柱。
这头重达几十吨、浑身爬满粗糙焊缝的钢铁怪兽,庞大的车体猛地向前一窜。
加宽了一倍的拖拉机特种钢履带在烂泥地里疯狂刨动,卷起漫天的泥水,带着碾碎一切的物理压迫感,蛮横地准备作为全军的箭头跨区出击。
就在这热血沸腾、几十万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的绝对瞬间。
“嘎啦啦————————!!!”
一阵刺耳、令人牙酸到极点的重金属摩擦撕裂声,毫无征兆地从坦克的底盘最深处轰然炸响!
这声音大得惊人,甚至直接盖过了V12发动机的咆哮。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物理爆裂声。
“砰!”
“黑风谷1型”庞大的钢铁车体剧烈地往右侧猛地一沉。
狂暴的动力在千分之一秒内被硬生生卡死。
宽大的履带在泥坑里凄厉地空转了半圈,爆出大片刺眼的火星,随后生硬地彻底抱死。
坦克在距离出发点不到五十米的烂泥里,狼狈地趴了窝。
“呲啦——!”
一股滚烫的黑色液体,顺着车体右侧底盘的缝隙,不断向外喷射,稀里哗啦地浇在烂泥地里,散发出刺鼻的工业油液恶臭。
站在炮塔上的张大彪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剧烈的急刹顿挫力直接掀翻。
他狼狈地从几十吨的铁疙瘩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齐膝深的泥水坑里,啃了一嘴的黑泥。
全场死寂。
刚刚还在欢呼着准备跟着坦克冲锋的两千多名老兵,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端着枪,呆呆地看着那头前一秒还威风凛凛、这一秒却狂冒黑烟的钢铁缝合怪。
“操他祖宗的!怎么回事!”
张大彪从烂泥里一跃而起。
他抹掉脸上的泥浆,提着大刀气急败坏地冲到坦克旁边,一巴掌狠狠拍在装甲板上。
“老陈!你他娘的把刹车踩死了?!”
陈俊根本没有回答。
驾驶舱顶部的厚重舱盖被粗暴地一把推开。
陈俊连滚带爬地从里面翻了出来,他甚至等不及顺着履带往下跳,直接大半截身子砸进了底盘旁边的烂泥里。
他连头上的机油都没擦,一头扎进了坦克底盘与烂泥之间的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李建国也从后方的看台上狂奔了过来。
这位重工部的铁汉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生铁管钳,眼珠子红得要滴出血来,跟着陈俊一起扑进泥水里查看底盘。
足足过了一分钟。
陈俊艰难地从坦克底盘下面爬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已经彻底被黑色的泥浆和滚烫的液压油糊满。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截被野蛮的物理力量生生扭断的紫铜管线,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被工程学死结彻底击垮的绝望。
“漏了……”
陈俊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嘶哑。
“不是洋鬼子的发动机坏了,是咱们的底盘承压系统崩了。”
陈俊痛苦地把那截断裂的管线狠狠砸在坦克的负重轮上,转头看着走过来的林亿,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旅座,拖拉机的履带太宽了!”
“咱们为了不让坦克陷进烂泥里,强行把它的接触面扩大了一倍。但在转向和起步的瞬间,这多出来的一倍宽度,给m48原本的扭杆悬挂系统带来了恐怖的不对称物理扭矩!”
陈俊咬碎了后槽牙,指着那滩还在往外冒泡的黑色油液。
“底盘的受力点彻底失衡!几百匹马力的扭矩硬生生别断了主传动轴的承重轴承!”
“咱们底盘的液压管线在刚才那一下剧烈的共振摩擦中,直接被震爆了!液压油漏了个底朝天!”
这就是没有任何长途测试和风洞实验的下场。
大国的军工智库用了几十年、砸了几十亿美金才调校出来的底盘平衡。
被黑风谷的泥腿子用电焊和铁锤在几天内强行缝合,表面上看着唬人,但在极致的物理负荷面前,这种粗暴的“科学怪人”瞬间暴露出致命的工业隐患。
出厂即巅峰的无敌神话,在这个满是烂泥的远东试车场上,被冰冷的物理法则残忍地一脚踩碎。
李建国从车底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双在液氮里冻伤的烂手剧烈地发抖。
“旅座,老陈说得对。这车现在不能开。”
李建国双手死死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眼神里透着极度的不甘。
“传动轴承磨损严重,液压系统必须重新走线。强行开出去,走不到五公里,整个悬挂系统就会当场解体。”
李建国咬着牙,艰难地提出了延期请求。
“给我们三天时间。”
“只要三天!我把重工部所有的老钳工全拉过来,重新给底盘做配重焊接,把所有的液压管线换成加厚无缝钢管!我保证三天后它能一路开到缅南!”
三天。
在常规的军工研发周期里,这简直是一个短到令人发指的奇迹。
但在这个被大国死死卡住脖子的绝命时刻。
林亿披着那件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满地流淌的液压油旁边。
他没有去看陈俊手里那根断裂的管线,也没有去责骂重工部的粗糙手艺。
林亿缓慢地伸出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黄铜防风打火机。
“咔哒”一声。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泥地里响起。
他平稳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冷风中缓缓散开。
林亿夹着雪茄,冷酷地转过头。
他越过李建国和陈俊,望向红河港后方的战略物资储备库。
“三天。”
林亿的声音在空旷的试车场上响起,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他随意地抬起左手,指着那座已经彻底空荡荡的油库库房。
“你们去看看油库的刻度表。”
林亿逼视着李建国。
“大国的驱逐舰在公海上堵着,苏婉仪买回来的特种柴油连一滴都运不进来。”
“三天后,就算你把这辆坦克焊成金刚不坏的铁疙瘩。”
林亿冷笑了一声。
“没有一滴油。你打算让前线的两千个兄弟,用肩膀扛着这几十吨的死铁去缅南打仗吗?”
李建国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太清楚能源断绝的致命性,三天的时间差,足以让整个黑风谷的重型机械全部变成一堆吃灰的破铜烂铁。
“可是旅座,轴承磨损是不可逆的物理死结啊!”陈俊急得眼眶通红,嘶哑着嗓子据理力争,“液压管线爆了,这车现在连个坡都爬不上去!开出去就是个活棺材!”
“工业不是变魔术。”
林亿野蛮地打断了陈俊的嘶吼。
他夹着雪茄的大手,用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那块冰冷的、还沾着泥水的特种装甲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重金属回音。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开不坏的坦克。大国原厂的铁王八,照样能在烂泥地里被你们炸断履带。”
林亿的目光狂暴地扫过在场所有的黑风谷工程兵。
“一造出来就完美无瑕,那是实验室里的少爷们做的美梦。”
“真正的工业,是在烂泥里摔打出来的。”
林亿一字一顿,声音透着一股将所有困难彻底踩碎的绝对暴君意志。
“能把一台破机器开上战场,那叫胆量。”
“能在敌人的炮火底下,把它修好、让它继续开炮。”
“那才叫真正的重工业!”
林亿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驳的余地。
他转过头,果断地下达了这道足以让任何正规军工专家发疯的泥腿子出征令。
“大彪。”
“在!”张大彪挺直了胸膛,手里的卷刃大刀死死攥紧。
“让一营立刻登车。前方开路。”
林亿的黑眸死死盯住李建国和陈俊。
“把后方兵工厂里能带走的电焊机、乙炔气瓶、气割枪。”
“把仓库里所有的备用轴承、无缝钢管和重型扳手。”
“全部给我搬上缴获来的美制十轮大卡车!”
“修不好就一边开一边修!管线爆了就换!轴承碎了就焊!”
“把整个维修班,给老子绑在卡车上,跟着这台坦克一起出征!”
死命令下达。
整个试车场在短暂的死寂后,彻底陷入了狂热的沸腾。
黑风谷的泥腿子们根本不需要什么严谨的论证会。
既然统帅发了话,哪怕是推,他们也要把这头钢铁怪兽推到缅南炼油厂的油罐面前。
“听见没有!搬家!把吃饭的家伙全带上!”
李建国扯着嗓子冲着工程兵们歇斯底里地咆哮。
几百名光着膀子的钳工和电焊工如狼似虎地冲向后方仓库。
几十台沉重的工业电焊机被他们用肩膀硬生生扛了出来,粗暴地扔上卡车车厢。
氧气瓶和乙炔罐被麻绳死死捆在车厢边缘。
陈俊钻回驾驶舱,用一根破抹布野蛮地死死缠住那根还在渗油的液压管线,用铁丝强行勒紧。
他咬着牙,再次启动了那台V12大马力柴油发动机。
“轰隆隆——!!!”
伴随着刺耳的轴承摩擦声和液压泵的不堪重负声。
这辆浑身是伤的“黑风谷1型”魔改重坦,喷吐着浓烈的黑烟,生硬地碾压着泥水,缓缓动了起来。
在它的后方,十几辆满载着电焊机、维修工和警卫营老兵的重型卡车,排成了一条狂野的钢铁长龙。
刺鼻的柴油味、电焊机发电机组的轰鸣声,混合着两千多名老兵粗犷的脚步声,在远东的原始丛林里蛮横地交织在一起。
这支带着维修设备的装甲部队,带着明确的掠夺目标,冷酷地向着缅南方向全速碾压而去。
时间,在颠簸的泥泞行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东南亚的丛林地形比想象中还要恶劣。
到处都是深邃的泥坑和腐烂的植被。
为了带动那加宽了一倍的拖拉机履带,为了克服轴承磨损带来的恐怖的物理阻力。
这辆坦克的V12发动机一直处于极端的超负荷运转状态。
车厢内的温度高得吓人。
车队刚刚驶出红河防线不到十几公里。
驾驶舱里。
陈俊双手死死抓着操纵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热汗疯狂往下淌,直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习惯性地低下头,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燃油指示表。
陈俊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他脸色煞白,瞪着仪表盘。
仪表盘上。
那根代表着特种柴油储备的红色指针。
根本不是在缓慢下降。
它正以一种诡异、肉眼清晰可见的恐怖速度,野蛮地向着最底部的红区疯狂跌落!
这头强行缝合起来的钢铁巨兽,在丛林泥沼和机械故障的双重折磨下,暴露出了致命的油耗黑洞。
陈俊死死盯着那根指针。
眼睁睁地看着它,冷酷地,直接跌破了最后一道警戒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