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内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蜂鸣声响个不停。
陈俊大半截身子死死卡在驾驶座上。
他额头上磕破的血口子正往外疯狂涌着鲜血,温热的血水顺着眉毛直接流进了他的左眼,杀得生疼。
他根本顾不上去擦血。
那台V12大马力柴油发动机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几十吨重的“黑风谷1型”魔改重坦,生硬地陷在深达大腿的烂泥沼泽中。
宽大的拖拉机履带被黏稠的泥浆死死裹住,一寸都挪动不了。
“当啷!”
后方烂泥路上,张大彪提着卷刃的大刀从卡车上跳了下来。
他一脚踩在泥水里,气急败坏地大步冲到坦克旁边。
“老陈!怎么回事!”
张大彪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拍打着坦克的侧装甲,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
“是不是轴承又他娘的别断了?咱们还没赶到缅南炼油厂呢!”
炮塔顶部厚重的钢铁舱盖被人从里面野蛮地推开。
陈俊满脸是血地探出半个身子。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绝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油了!”
陈俊的声音嘶哑发抖。
“一滴都没了!连卡车油箱里刮出来的底子,全被这台吃油的怪物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句话砸下来,整个车队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压抑。
几百名跟车出征的黑风谷老兵和工程兵,端着枪站在齐膝深的烂泥里。
所有人面面相觑,空气里只剩下冰冷的雨声。
没有油,这头能把大国装甲师撞翻的钢铁怪兽,就是一具躺在烂泥里任人宰割的铁棺材。
林亿披着那件沾满泥星的黑色军大衣。
他静静地走到坦克旁边。
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去骂陈俊,也没有去看那台死寂的发动机。
林亿缓慢地伸出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黄铜防风打火机。
“咔哒”一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湿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旅座,咱们被大国掐死在半道上了。”
赵文山推着金丝眼镜,深一脚浅一脚地凑过来。
他那张向来斯文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洋舰队堵住了公海,南洋商会的走私船全被扣了。咱们现在就算是把这片丛林翻个底朝天,也榨不出一滴能让这台机器转起来的特种柴油!”
林亿吐出一口浓烟。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前方漆黑的雨林。
“谁说我指望洋人的走私船了。”
林亿说得很平静。
他转过头,看向赵文山。
“苏婉仪在欧洲洗白的那个资金盘,不是还留了几百万美金的现汇吗。”
赵文山愣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一个绝对瞬间。
“轰隆隆——!”
前方茂密的原始雨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粗糙的汽车马达轰鸣声。
几道刺眼的黄色车灯光柱,野蛮地撞开了雨幕。
三辆浑身沾满泥浆、没有任何军用标识的破旧民用卡车,压着满地的断树枝,狂野地从一条根本算不上路的丛林小道里冲了出来。
卡车刺耳地踩下刹车,停在坦克的正前方。
打头那辆卡车的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黑胶雨衣的男人利落地跳进烂泥里。
他脖颈和左侧脸颊上,大面积的电击烧伤疤痕刚刚结出暗红色的新肉,在车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是阿南。
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死士眼眸,在看到林亿的瞬间,恭敬地垂了下来。
“旅座。”
阿南走到林亿面前,声音因为声带受损而显得沙哑。
“苏大管家的钱砸到位了。”
阿南转过身,野蛮地一把扯下卡车车厢上盖着的防水油布。
“我们扫空了这周边三个国家黑市上所有的存货。”
油布落地。
三辆卡车的车厢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上百个生锈的铁皮油桶!
张大彪的眼珠子瞬间就亮了。
他直接扑上一辆卡车,一刀撬开了一个油桶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燃油气味瞬间飘了出来。
“干他娘的!是油!真的是油!”张大彪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冲着林亿狂吼,“旅座!咱们有救了!这铁王八能动了!”
“动个屁!”
一个暴躁的嘶吼声,直接把张大彪的狂喜砸得粉碎。
李建国光着膀子从后方的人群里挤了出来。
这位重工部的老钳工连滚带爬地翻上卡车,那双在液氮里冻伤的烂手粗暴地伸进油桶里,沾了一把黄褐色的液体。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狠狠闻了一下,又用两根指头死命搓了搓。
李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这是民用柴油!”
李建国眼眶憋得通红,一拳狠狠砸在油桶上,震得铁皮嗡嗡作响。
“阿南!你他娘的买的是最劣质的农用重柴油!里面全是水和硫化物杂质!”
李建国转过头,看着林亿,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旅座,这油绝对不能加!”
“大国坦克的V12发动机娇贵得像个娘们!它的喷油嘴和气缸压缩比,是专门为高纯度、高十六烷值的军工特种柴油设计的!”
李建国指着那台趴窝的缝合怪坦克,眼底布满了被科技壁垒死死卡住的绝望。
“这种民用粗粮要是直接灌进去,发动机根本压不住燃点!”
“一脚油门下去,气缸里就会发生恐怖的物理爆震!连五百米都跑不到,这台发动机的活塞就会当场熔死拉缸,整台机器直接报废!”
大国的工业阳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怕你搞到油,因为他们知道,落后的黑市里根本提炼不出能喂饱这种冷战巨兽的精细口粮。
车队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陈俊满脸是血地站在泥水里,双拳死死攥紧。
油就在眼前,却不能加进去。
林亿静静地听完李建国的死刑判决。
他没有发火。
他缓慢地将夹在指尖的那根雪茄,塞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娇贵?”
林亿吐出一口浓烈的青灰色烟雾。
“既然它娇贵。”
林亿冷笑出声。
“那我们就给它下点猛药。”
林亿转过头,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陈俊。
“陈俊。”
“在!”陈俊浑身一震。
“我们出征的时候,后勤车上是不是带了化肥厂提炼炸药底火用的工业甲苯?”
陈俊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带了!带了十几桶!那是原本打算用来给机床轴承做强效去油清洗剂的!”
“全搬出来。”
林亿的眼神冷酷,一字一顿地下达了这道足以让任何正规军工专家发疯的指令。
“甲苯是强效溶剂,它的物理抗爆性极高。”
“洋人的机器嫌民用柴油燃点低会爆震。”
林亿野蛮地一巴掌拍在那个生锈的油桶上。
“那就把工业甲苯,按一比十的比例,直接给我倒进这些民用柴油里!”
“用甲苯强行拉高它的抗爆震指数!”
这句话砸下来,李建国和陈俊当场倒吸了一口冰凉的冷气。
用剧毒且极易挥发的工业甲苯,去给民用柴油当临时抗爆添加剂?
这根本不是什么科学调和,这是彻头彻尾的土法炼金!
“旅座!甲苯的腐蚀性太强了!它会把发动机的橡胶密封圈直接烧穿的!”李建国急得大口吐血。
“那是跑完这场仗之后的事!”
林亿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不需要这台发动机用十年!我只要它今晚能跑到缅南炼油厂,能把炮弹塞进敌人的嘴里!”
林亿扫视着工程兵们。
“动手!给我搅!”
死命令下达。
没有任何人敢再有半句废话。
几十名光着膀子的黑风谷技工,如狼似虎地扑向了后勤卡车。
十几个印着骷髅头危险标志的工业甲苯铁桶被野蛮地滚进了烂泥地里。
“戴上面罩!都他娘的憋住气!”
陈俊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
没有精密的化工厂反应釜,没有安全的防爆车间。
就在这恶劣的原始雨林泥沼中。
技工们用生铁撬棍强行撬开甲苯的密封盖。
一股刺鼻、甚至能让人瞬间流出眼泪的剧毒化学气味,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
“倒!”
几名汉子双臂肌肉暴戾地贲起,将整桶整桶的透明甲苯,粗暴地直接倒进了装满民用柴油的敞口大铁桶里。
“呲啦——!”
两种截然不同的化学液体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剧烈的物理反应。
大片大片的白色毒气从油桶里升腾而起。
“拿木棍!给我死命搅!”
这群泥腿子连铁棍都不敢用,生怕摩擦出一丝静电火花,让这几百桶高爆混合物把所有人直接送上天。
他们光着膀子,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
每个人手里握着一根粗大的原木棍,憋着气,在那些翻滚着毒气的大铁桶里疯狂地人工搅拌。
汗水混着雨水砸进油桶里。
刺鼻的毒气熏得好几个新兵当场跪在泥水里疯狂干呕,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木棍在铁桶里发出沉闷的搅动声。
十分钟后。
第一桶呈现出诡异的深褐色、散发着刺鼻化学恶臭的混合油,被硬生生地调和了出来。
“灌进去!”
张大彪一把抢过油桶,和几名老兵一起,野蛮地将这桶“土法猛药”,直接顺着漏斗强行灌进了m48坦克的油箱里。
陈俊满脸是泥,他一头扎进驾驶舱。
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
他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大拇指用力地,按下了那个冰冷的引擎点火开关。
“咔哒。”
继电器闭合。
整个车队瞬间陷入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绝对死寂。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轰……咳咳……轰隆!!!”
那台娇贵的V12大马力柴油发动机,在吸入这种粗劣的混合毒药后,剧烈地震动了几下,发出断续的轰鸣声。
紧接着。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甚至带着几分刺眼蓝火的滚滚黑烟!
发动机爆发出了一阵嘶哑、却又狂暴到极点的机械嘶鸣!
没有爆震!
没有拉缸!
几十吨重的钢铁车体在烂泥中猛地一震。
那两条宽大的特种钢履带,在泥浆的包裹下,生硬地。
再次,转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