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然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周志远的脸。
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一样轻轻抖了两下,然后,那双布满血丝、疲惫不堪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视线先是模糊的、涣散的,过了两三秒,那层混沌的雾才慢慢散去,瞳孔一点一点地聚焦,最终落在了俯身站在病床边的王楚然脸上。
四目相对。
周志远的嘴唇动了动,氧气面罩下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干涩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王……书记……”
这三个字一出口,王楚然所有强撑着的镇定、所有努力维持的县委书记的威严、所有在盘山公路现场硬生生憋回去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的眼眶骤然一热。
没有任何预兆,眼泪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
她没有去擦。
甚至,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她只是那样俯身站在病床边,紧紧握着周志远冰凉的手,一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里盛满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早已悄然滋生的柔软情愫。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你醒了……就好。”
周志远刚刚从深度昏迷中苏醒,意识尚且模糊,浑身的伤痛还在一阵一阵地翻涌。
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站在病床边的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这位在全县干部面前永远从容淡定、不怒自威的女人,此刻正俯身在他的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瞬间怔住了。
他能感觉到王楚然握在他手上的力道。
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工作慰问,不是书记对干部的礼节性关怀。
那是一种带着颤抖的、近乎本能的、生怕失去什么的紧握。
他也能看到她眼里翻涌的情绪。
那里面有心疼,有后怕,有一种他读不太懂、却又不敢深想的滚烫。
可他什么都没敢想。
毕竟他们之间隔着一座山,而且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
他只是用尽全身仅剩的那一点点力气,用同样微弱的、颤抖的声音,反过来轻轻安慰她:“王书记……您……您别担心……我没事……”
他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的、勉强的笑。
“我命硬……死不了……”
周志远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王楚然心上。
她猛地一震。
像是被周志远这一句虚弱的“我没事”从某种沉溺的情绪里猛然拽了回来,她这才骤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有多么失态。
她是谁?
她是陵山县县委书记。
她正在县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当着一名值守护士和门外随时可能走进来的医护人员的面,紧紧握着一名男下属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像什么样子?
王楚然猛地松开手,直起身,飞快地抬手用指腹抹去脸上的泪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那双刚刚还盛满柔软与痛楚的眼眸,便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沉稳。
她微微侧过身,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对一旁目瞪口呆的小护士说:“护士同志,病人刚醒,注意观察,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是,王书记,您放心,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汇报给您!”小护士连忙点头,低着头不敢多看。
王楚然这才重新转回头,看向病床上的周志远。
她的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县委书记应有的温和而威严的分寸感,只是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志远同志,你安心养伤。省里的专案组已经到了,省里的同志亲自下来督办,这起案子背后所有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你放心,公道很快就会来的。”
周志远虚弱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王楚然却已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一次的分寸,恰到好处,是上级对下级的、得体的、带着关怀却绝无半分逾矩的一拍。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喊:“志远!志远在哪儿?我儿子怎么样了?”
王楚然眉头微微一动。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对年近五十的中年夫妇匆匆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裤脚还沾着乡下土路的泥点,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额头的皱纹里全是细密的汗珠。
女人跟在他身旁,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攥着一个洗得褪色的布包,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一路哭着赶来的。
正是周志远的父亲周庆涛,和母亲范丽萍。
两位老人显然是接到电话后从乡下老家匆匆赶来的。
一路上不知道转了几趟车、问了多少路,衬衫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一进病房门,范丽萍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满脸绷带、浑身插满管子的儿子,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直接瘫倒在地,被周庆涛一把扶住。
“我的儿啊……,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范丽萍的哭声瞬间在病房里炸开,她踉跄着扑到病床边,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又不敢真的扑上去碰儿子,生怕碰坏了他身上的绷带和管子。
周庆涛这个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腰板早被繁重农活压得微微佝偻的老农,此刻也是浑身发抖,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眼圈通红,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志远……爸来了。”
周志远看到父母的那一刻,刚刚还对着王楚然强撑着镇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