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项任务部署完毕,田全鹏才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秋日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斜斜地打在酒店对面那片刚圈了地的产业园区围墙上,把光秃秃的水泥墙映成一片暖黄。
王楚然起身告辞。
她没有多做寒暄,也没有客套地说什么“辛苦各位”“配合工作”,只是微微颔首,与田全鹏、姚成凯两人分别握手,语气沉稳利落:“后续一切后勤保障、人员协调、车辆调配,随时找我或者高局。专案组需要什么,我们无条件配合。”
说完,她转身便走出了会议室。
徐甜甜一直候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
见王楚然下来,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跟上。
黑色公务轿车驶出云驿酒店的停车场,汇入开发区空旷的车流。
车厢里一片沉默。
王楚然靠在后座上,目光平视前方。
从云驿酒店到县第一人民医院,正常车程不过十五分钟,可这十五分钟里,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徐甜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从后视镜里悄悄看了一眼后座。
王楚然的侧脸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里忽明忽暗,神色平静得近乎肃穆,此刻的她,脑海中全都是周志远的身影。
从盘山公路事故现场离开时,刘涛院长说周志远已经苏醒、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可那毕竟是两个小时之前的消息。
两个小时里,周志远的伤势有没有再恶化?
脑震荡有没有加重?
肋骨骨裂会不会伤到内脏?
那一身遍布全身的淤伤和电击伤,后续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针,狠狠地扎在王楚然的心口上。
车子驶入县城主干道,沿街的商铺鳞次栉比,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开始多了起来。
又过了两个红绿灯,县第一人民医院门诊大楼的灰蓝色外墙,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右侧。
车子刚刚停稳,王楚然便推开车门,大步走了下去。
徐甜甜紧随其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急诊科住院部在二楼。
电梯门刚一打开,王楚然便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向特护病房的方向。
门口值守的便衣警察认出了王楚然,立刻起身敬礼。
王楚然冲他微微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病房门前。
厚重的玻璃门上挂着“重症监护,谢绝探视”的蓝色牌子。
王楚然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朝着里面望了一眼。
病房里很安静。
一张单人病床摆在靠窗的位置,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滴滴”声,绿色的数字曲线在屏幕上平稳起伏。
周志远躺在病床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臂打着石膏,额头上也缠着纱布,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睛,像是还在昏睡。
王楚然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搭在病房门的把手上,却在最后一刻顿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一个县委书记应有的沉稳与克制,然后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电子音在持续不断地响着。
一名小护士正坐在角落里记录数据,见王楚然推门进来,立刻起身,压低声音说:“王书记,周乡长刚刚醒过一次,又睡过去了,现在生命体征平稳。”
王楚然冲她微微摆手,示意她不必声张,自己只是过来看看。
她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病床边。
站在床头的那一刻,她才终于看清了周志远此刻的模样。
往日里那个挺拔如松、目光清亮、在常委会上孤身硬撼朱德乾等三位老牌常委也面不改色的年轻干部,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眉骨上方缠着的纱布隐隐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渍。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微微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
他身上的绷带从胸口一直缠到腰腹,左臂被白色的石膏固定着,无力地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淤青,那是整夜输液和反复抽血检验留下的痕迹。
王楚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气里。
她想起马埠岭山脚下那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想起周志远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把她推开的那一瞬间;想起深夜的办公室里,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调研报告,台灯的光打在他低垂的眼睫毛上;想起常委会上他站起身,身姿笔直、声音清亮,把朱德乾等三位老牌常委一一驳得哑口无言时,她坐在主位上,心底悄然掠过的那一抹惊艳与赞许;想起他在红崖悬瀑项目汇报结束后,她单独留他谈话时,他坐在会客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坦荡、不卑不亢的样子……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翻过。
然后,那些画面全部定格在今天上午。
盘山公路边那辆撞得面目全非的警车,那扇沾染着大片血迹的车门,那个弹开后塌软在方向盘上、带着暗红血渍的安全气囊。
王楚然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伸出手。
指尖在半空中犹豫了不到一秒,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周志远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凉。
常年握笔、骑摩托车跑山路、在田间地头和村民握手的那双手,此刻冰凉而无力,手背上还留着针孔和淤青。
王楚然的指尖触到他手背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她的指尖直直窜上心口,让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没有缩手。
反而,五指微微收拢,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无力的手。
就在这时。
病床上,周志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作极其轻微,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可王楚然握在他手上的那只手,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周志远的指尖,在她掌心之中,极其微弱地、缓缓地,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