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母亲攥在床沿上的那只粗糙的手,声音虽然虚弱,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妈……爸……我没事……就是受了点伤……医生说养养就好了……”
王楚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家三口在病床边短暂重逢的画面。
她知道,自己此刻该走了。
周志远的父母来了,这是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时刻。
她留在这里,不合时宜。
她转向周志远,语气温和而郑重,说:“志远同志,叔叔阿姨远道而来,你好好陪着他们。工作上的事你不要操心,县里和省里的同志会全权处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
周志远点了点头,虚弱地说:“谢谢王书记……我知道了。”
王楚然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
徐甜甜一直在门外走廊里等着。
见王楚然出来,她立刻迎上前,目光在王楚然的脸上快速扫了一圈。
那双眼眶虽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可仔细看,眼尾依然带着一丝极淡的、刚刚才哭过的红。
徐甜甜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轻轻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替王楚然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衣领,然后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其轻柔的声音说:“王书记,我们走吧。”
王楚然点了点头。
随即,两人并肩沿着医院走廊,朝着电梯口的方向缓步走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楚然和徐甜甜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县公安局副局长高学宏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王楚然走到车前,接起电话。
“王书记。”高学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按照专案组的部署,我们这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王楚然拉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说。”
“第一路,我以县局名义给尚岩乡派出所所长曹征远打了电话,让他立刻到县局来一趟,说是有一起跨区域协查案件需要他配合了解情况。曹征远没有任何怀疑,半个小时前已经开车从尚岩乡出发,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县局。他一到,我们的人会直接把他带到云驿酒店,交由专案组同志亲自谈话。”
“第二路,我安排了两名绝对可靠的便衣民警,从今天中午十二点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盯守于宏盛。于宏盛目前还在他自己的宏盛板材厂办公室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动。我们的人就在他办公室楼下的车里盯着,他出门我们跟着,他会客我们记录,他手机通话我们同步监听。他跑不了,也联系不上任何人。”
王楚然听完,语气沉稳利落:“做得好,但要记住,全程秘密,绝对不能打草惊蛇。曹征远带到酒店之后,专案组怎么谈、怎么问,你不要介入,也不要过问。于宏盛那边继续盯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他。”
“明白!”高学宏应声领命,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王书记,还有一件事。医院那边刚刚传来消息,牛飞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意识清醒了,能开口说话了。”
王楚然眸光微微一凝。
牛飞清醒了。
这意味着,专案组最关键的突破口之一,已经打开了。
“好。”王楚然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你立刻通知专案组的同志,安排专人,第一时间去医院接触牛飞。他是审讯室里刑讯逼供的直接执行者之一,又是刘传金最亲密的同伙,他的口供,至关重要。”
“是,书记,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王楚然坐进车里。
徐甜甜跟着坐进副驾驶。
“回办公室。”王楚然对司机说。
黑色轿车驶离县第一人民医院,汇入午后的车流。
王楚然靠在后座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专案组的部署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曹征远即将落网,于宏盛已经被秘密监控,牛飞刚刚清醒、即将成为突破口。
外围三道口子同时撕开,整张黑色的利益之网,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收紧。
可她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杜建成还在外面。
丁明瑞还在外面。
雷达康还在他那间县长办公室里,安安稳稳地喝着茶,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人,都是几十年官场沉浮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狐狸。
他们对风向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
专案组虽然是秘密抵达、秘密驻扎、秘密部署,但再周密的保密措施,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天衣无缝。
果不其然。
王楚然的预判,在不到两个小时之后,便得到了验证。
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
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杜建成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下午刚刚送达的、关于盘山公路交通事故的初步情况报告。
报告是交警支队那边按照正常流程呈上来的。
报告上写着:今日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县刑侦大队打黑除恶中队队长刘传金、治安科科长牛飞、警员李爱亭及张峰,押解犯罪嫌疑人周志远赴尚岩乡指认现场,车行至盘山公路八号弯附近,车辆失控撞击路边山体岩石,造成四人重伤、一人当场死亡。其中,刘传金、张峰两人经送医抢救无效死亡;牛飞颅内出血加多处骨折,正在县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李爱亭左臂骨折加轻微脑震荡;周志远头部撞击加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正在特护病房观察治疗。
杜建成拿着这份报告,反复看了三遍。
他的脸色,在这三遍阅读的过程中,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不对。
太不对了。
刘传金是什么人?
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心腹,是他最信任的打黑除恶中队长,车技在整个县刑侦大队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盘山公路八号弯这段路,刘传金前前后后跑了不下几百次,闭着眼睛都能开过去。
怎么可能在大白天、视线良好、路况熟悉的情况下,把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块路边巨石上?
而且,撞的时间点也太巧了。
今天上午,王楚然在县委办公室里当着他和雷达康等五位县委常委的面,看完卤菜馆王轩提供的完整监控录像之后,他杜建成就知道,这案子,彻底翻了。
证据链全崩了。
人证(王宝庆翻供)、物证(王轩的监控录像),两条线同时落地,周志远不仅无罪,而且是正当防卫。
他这个公安局长,一手炮制的冤假错案,已经板上钉钉。
他本来以为,只要周志远还在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只要刘传金和牛飞把口供做死,只要王楚然找不到人、找不到证据,他还能周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王宝庆竟然被高学宏的人找到了。
王轩那个在他的排查名单里根本就不存在的、斜对面的卤菜馆老板,竟然手里握着一份无死角、无盲区、完整记录了全过程的监控录像。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盘山公路上这场离奇的“车祸”。
刘传金死了。
刘传金为什么会突然带着周志远去尚岩乡指认现场?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为什么会撞车?
为什么刘传金和张峰死了,周志远却只是重伤昏迷?
杜建成不是傻子。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刘传金这是狗急跳墙,在得知证据链崩盘之后,妄图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而刘传金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杜建成此前给过他一句模棱两可的暗示:“事情已经败露,想办法把屁股擦干净。”
刘传金定是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非常手段”。
而且,他真的这么做了。
结果呢?
他不但没能弄死周志远,反倒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杜建成越想,后背的冷汗就冒得越凶。
刘传金一死,很多事情就死无对证了。
可问题在于,李爱亭还活着。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从不惹事的小警员李爱亭,此刻正躺在县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床上,左臂骨折、轻微脑震荡,意识清醒。
李爱亭在审讯室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看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
他有没有偷偷拍下什么?
他会不会在车祸发生之后,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告诉了高学宏?
杜建成不敢往下想。
他猛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抓起手机,拨通了丁明瑞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杜建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丁明瑞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出事了?还是已经被控制了?
杜建成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窗外的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百叶窗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映成一种病态的暗红。
他必须立刻找人。
找一个能在这盘死棋里,给他指出一条生路的人。
整个陵山县,能在这种时候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只有县长雷达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