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成凯接过田全鹏的话，继续解释说：“为什么先从这三个人入手？”
“曹征远，是整个案件最底层、最直接的执行者。案发第一时间，是他带人赶到现场，亲手取走了面馆原始监控设备、销毁了关键证据。他是整个证据链条被人为破坏的直接经办人。这个人级别最低，心态最容易崩溃，也最不抗压力。我们只要一接触，他大概率扛不住，就会把他知道的一切全吐出来。”
“而且，曹征远只是尚岩乡派出所所长，他上面有田纪高、有杜建成，他自己不可能凭空做出销毁监控这种决定。只要撬开他的嘴，田纪高是如何授意他、杜建成是如何指挥他的，整条线就通了。”
“第二，于宏盛。”姚成凯的语气微微一沉，“这个人才是整件事的引爆点。是他连夜驱车赶赴尚岩乡面馆现场，是他重金利诱、权势威逼，胁迫面馆老板王宝庆和两名混混作伪证，是他派人追到沂州城郊企图杀人灭口。他是整个构陷棋局的出钱人、操盘手之一。”
“而且，于宏盛是商人，不是体制内的人。商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是怕死，是怕坐牢，是怕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产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没有体制内那些‘组织纪律’‘政治纪律’的束缚，也没有同生共死的帮派义气。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压力、足够的条件，他大概率会选择配合调查、戴罪立功，把杜建成、田纪高甚至雷达康如何授意他、如何与他勾结的全部事实，一股脑全交代出来。”
“第三，牛飞。”田全鹏接过话头，“牛飞现在还在县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生死未卜。但他是刘传金最亲密的同伙，是审讯室里刑讯逼供的直接执行者之一。他手上沾了周志远的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曝光，他面临的是什么后果。”
“等他脱离生命危险、意识清醒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安排专人接触他。他现在面临的处境是：刘传金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丁明瑞、杜建成随时可能把所有罪责推到他和刘传金身上，让他们两个当替罪羊。在这种情况之下，牛飞为了自保，极有可能选择反水，把丁明瑞如何指挥他们、杜建成如何授意他们的全部内幕，全部交代出来。”
田全鹏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将曹征远、于宏盛、牛飞三个人的名字圈在一起：“这三个人，就是我们的第一突破口。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之后，我们再逐层向内推进。”
姚成凯继续补充，目光锐利而缜密：“外围突破之后，第二阶段，我们的目标是中间层：县刑侦大队大队长丁明瑞、尚岩乡党委书记田纪高。”
“县刑侦大队大队长丁明瑞，是这起冤案的具体操盘手。从连夜带人赶往尚岩乡接手案件，到亲自部署一号审讯室的刑讯逼供，到得知王宝庆翻供后密令刘传金、牛飞制造车祸杀人灭口，全都是他一手指挥的。他是连接上层授意和基层执行的关键枢纽。只要外围三个人的口供拿到手，丁明瑞的罪责就基本可以坐实。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正面接触丁明瑞，他就没有任何抵赖和狡辩的空间。”
“至于田纪高，他是尚岩乡党委书记，是周志远的直接上级，也是这起冤案在乡镇层面的主要推手。是他在案发之后，全程隐瞒不报，试图蒙混过关。这个人的问题，我们可以通过曹征远的口供，以及尚岩乡知情干部的证词，逐步固定。”
田全鹏再次在笔记本上画了第二个更大的圈，将丁明瑞和田纪高的名字圈了进去：“外围三个人突破之后，中间这两个人，就是我们的第二道主攻方向。”
“最后，”姚成凯的语气骤然变得沉重，目光扫过王楚然和高学宏，“最核心、最内层的，是副县长兼县公安局长杜建成，以及县长雷达康。”
“杜建成，是这起冤案在公安系统内的最高决策者。从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来看，他也是连接商业资本与公权力滥用的关键枢纽。只要我们拿到了于宏盛的行贿口供、丁明瑞的执行口供，杜建成的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刑讯逼供罪，就全部可以坐实。”
“至于雷达康——”姚成凯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抬向王楚然。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微妙，连中央空调的那一声“嗡嗡”，都仿佛被这一刹那的停顿给压了下去。
雷达康是什么人？
他在陵山县，已经深耕了十余年。从一个普通的副县长，一步一步，熬到今天这一县之长的位置。全县上下，科局级以上的干部，十成里有六七成，是他这十多年里一手拔起来的；县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工程、项目、板子厂、矿山，背后都绕不开他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张网。
他是一方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盘踞了十几年的土皇帝。
要动这样一个人，光靠几份口供，是远远不够的。
姚成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层。
他沉吟了片刻，才接着开口。
这一次，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天平上称过了才放出来的。
“雷达康的问题，是整个案件中最敏感、也是最复杂的一环。”
“我们省里对此有明确的态度和部署。外围和中间层的证据固定之后，关于雷达康是否牵涉其中、牵涉多深，我们会形成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直接上报省委和省纪委。后续如何处理、什么时候处理，由省里统一决策。”
“我们这次专案组的核心任务，就是把陵山县公安系统涉嫌刑讯逼供、违规办案、制造冤假错案、杀人灭口这一系列违法犯罪事实，全部查实、查透、查清楚，形成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证据链条。至于涉及到县级主要领导的问题，我们如实汇报、如实反映，由上级组织决定下一步的处置。”
姚成凯这番话说得极其有分寸，既没有回避雷达康涉案的可能性，也没有做出任何越权的承诺。
王楚然听完，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田全鹏将笔放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变得愈发郑重而果决：“好了，整体思路就是这样，先外后内，逐层突破、环环相扣。现在，我再强调三条铁的纪律。”
他边说边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全程保密。从现在开始，在座所有人，包括王书记、高副局长，在案件正式对外公布之前，专案组的所有行动、所有谈话、所有证据，一律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半个字。我不管你们在陵山本地有多么信任的同志、多么贴心的副手，在案子落地之前，一个字都不能说。”
“第二，单线联系。专案组所有工作进展，直接向我和姚处长汇报，不经过陵山县任何其他部门。高副局长，你负责给我们提供后勤保障和必要的警力支持，但具体的调查方向、谈话对象、证据调取，全部由专案组独立决定，你不得干预、不得过问。”
“第三，绝对安全。”田全鹏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沉，“刘传金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但这恰恰说明，陵山县这帮人已经到了狗急跳墙、不择手段的地步。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专案组成员，还是配合工作的地方同志，从现在开始，都要提高警惕，注意自身安全。每天上下班，尽量结伴而行，不要单独行动；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发现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或者姚处长报告。”
三条纪律，字字千钧，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王楚然和高学宏同时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和配合。
田全鹏扫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高学宏身上：“高副局长，从现在开始，你帮我们协调三件事。第一，把曹征远控制起来，但不要打草惊蛇，就说县局有事要他过来配合了解情况。人带到云驿酒店，我们的人直接谈。第二，安排可靠的便衣，二十四小时盯住于宏盛，不准他离开陵山半步，也不准他与任何外界人员接触。第三，医院那边安排专人守护，一是守护周志远同志的绝对安全，二是盯住牛飞，等他一脱离生命危险、意识清醒，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是！”高学宏当即站起身，沉声应道。
姚成凯也站起身，将笔记本收好，目光扫过随行的张泽宝、徐颖和赵莹莹：“小张，你负责梳理全部案卷材料，把目前手里所有的笔录、现场勘查记录，全部复印一套，我们今晚要连夜研判。小徐，你负责联系省检察院技术处，把卤菜馆王轩提供的监控录像做一次专业的技术鉴定，确认视频是否经过剪辑、时间戳是否真实。小赵，你负责整理王宝庆的完整笔录，一字一句地核对，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和瑕疵。”
三人齐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