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学宏的汇报,整整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田全鹏和姚成凯没有插过一句话,只是专注地听着。
田全鹏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半眯着,目光却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锉在高学宏脸上。
他的面部肌肉起初还只是微微绷紧,随着汇报一点一点往下走,眉心那道竖沟越陷越深,到后来,两侧腮帮子上的咬肌已经鼓成了两个硬邦邦的疙瘩,像是随时会从皮肤底下崩出来。
姚成凯则始终低着头。
他面前摊着一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走得又快又稳,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老式打字机。偶尔笔尖一顿,他抬起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近乎冷冰冰的语气插一句。
“时间能不能再精确一点。”
“丁明瑞现在在什么位置?身边有没有人?”
高学宏便立刻收住话头,翻出材料里对应的那一行,一字一句地补充清楚。
随行的张泽宝、徐颖和赵莹莹三个人,也各自埋着头,神情严肃而专注,笔尖在本子上走得飞快。
赵莹莹更是打开了那台双肩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又密又急,把高学宏吐出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人名、每一个数字,都同步敲进了一份电子笔录里,连高学宏偶尔停顿、咳嗽、端起杯子喝水的间隙,她的手指都没有停过。
高学宏汇报完毕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田全鹏慢慢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面色铁青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作为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的副队长,他干了二十多年公安督察工作,从基层派出所的一个普通民警干起,一路走到今天,见过不少基层队伍里的违纪违法事件,有酒后执法的,有徇私枉法的,有收黑钱放人的。可像陵山县这样,从县公安局长幕后暗示、刑侦大队长亲手指挥、基层刑警队长亲自动手,系统性地对一名国家公职人员实施长达十一个小时的刑讯逼供、制造冤假错案,乃至最后丧心病狂到在盘山公路上蓄意制造车祸杀人灭口,这种程度的恶性案件,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已经不是“个别民警作风粗暴”或者“工作方法简单”的问题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自上而下的、有组织的犯罪团伙,是披着人民警察的外衣,在一个县的范围之内,公然地、肆无忌惮地行使着私刑。
“……无法无天。”田全鹏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可那里面压着的、像是被一座火山压了半辈子的暴怒,让坐在他斜对面的徐颖都不由自主地抬了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姚成凯的脸色,同样好看不到哪儿去。
作为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督查一处的处长,他的职责就是查处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渎职侵权犯罪。
从检二十多年,他手上办过的案子,从县法院法官的枉法裁判,到地税局局长的贪赃枉法,再到基层派出所所长把人关在一间废弃仓库里整整七天七夜的非法拘禁,大大小小几十起。
他自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案子能再让他的心跳漏上一拍了。
可今天听完高学宏这四十分钟的汇报,他握着钢笔的那只手,指节不知不觉地已经泛了白。
这不是“执法不当”,也不是“程序违法”。
这是一条从县长办公室里某一次若有若无的点头开始,经过公安局长那间宽大的办公室,再经过刑侦大队那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最后落到县刑侦大队那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里,一环扣一环、一环压一环、每一环都有人签字、每一环都有人背锅的,完整的、闭合的、滴水不漏的黑色杀人流水线。
他们踩在脚底下的,不光是一个周志远,而是“公安”这两个字在几十万老百姓心里那一点仅存的分量。是国徽底下,那条本来应该清清楚楚的、叫做“底线”的线。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田全鹏终于再次开口。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姚成凯,语气沉稳而果决:“老姚,情况,我们是清楚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干?”
姚成凯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把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刚才还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此刻却像被人“唰”地拉上了一道刀光,锐利、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把目光在场内一圈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着搁在面前的会议桌上,十指交叉,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专案组接下来的整体调查思路。
“情况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姚成凯的语气沉稳而审慎,带着多年反渎办案养成的严谨,“这起案件,不是普通的刑讯逼供那么简单。它是一条完整的、从县级高层一直贯穿到基层执法一线的黑色利益链条。从县长雷达康到公安局长杜建成,从刑侦大队长丁明瑞到打黑除恶中队长刘传金、治安科长牛飞,再延伸到尚岩乡党委书记田纪高、尚岩乡派出所所长曹征远,以及幕后商人于宏盛,所有这些人,在这起案件中都扮演了各自的角色。”
“我们这次下来,不是来办一桩简单的个案,而是要把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者、每一笔权钱交易,全部挖出来、查清楚、钉死在证据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田全鹏。
田全鹏微微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开门见山地道出了核心策略:“我的想法是,先外围,后内围。”
“所谓先外围,就是先从最外层、最容易突破、最不容易引起警觉的环节入手,逐层向内压缩包围圈,最后直捣核心。”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从外到内,依次标注着几个名字。
“最外围,我们先查三个人。”田全鹏用笔尖点着最外层的三个名字,“第一,尚岩乡派出所所长曹征远。第二,于涛的父亲,宏盛板材厂老板于宏盛。第三,已经在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的治安科科长牛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