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23师师部。
书房里烟雾缭绕,满地都是踩灭的烟蒂。
王承斌背着手,在屋子里一圈一圈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他已经来回绕了很久,脑子里各路的战报来回翻搅,直到绕得脑袋发沉发晕,才猛地停下脚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杯大口灌了一口凉水。
嘴里的干涩压下去了,心里的慌,半点压不住。
桌案上摊着刚刚从前线加急送来的军报,黑军63军已经拿下军粮城,大军一路向着天津压了过来,外围屏障彻底丢了!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反复掂量着眼下这盘烂局。
京都那边探到消息,上万黑军骑兵正在往京都赶,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入京都支援孤军奋战的200师。
就算吴佩孚的24师及时到达京都外围,仓促之间也未必能啃得下这支生力军。
收复京都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
还有山海关那边的两个师,早就被打疲了,撑不了几天,随时可能全线崩溃,甚至原地投降!
天津这边情况稍微好点,但是,到底能不能扛得住黑军63军的猛攻,自己也说不准!
他默默在心里算账。
真等到天津丢了,曹锟、吴佩孚手里还能剩下多少家底?
就第3师、第24师、第26师三个主力师。
董政国的第9师、王怀庆的第13师,都被打残了,拼凑起来,勉强算一个师能用。
满打满算,四个师不到!
四面漏风、处处挨打,就这点人,能顶什么用?
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外人看他王承斌,是曹锟亲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是直系自己人,位高权重,直隶省长加督军,手里还攥着重兵。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的道道。
吴佩孚一直忌惮他,怕他手里军政一把抓,势力太大压不住。
之前专门搞什么军民分治,说白了就是想削他的兵权,把他架空。
他俩看似同属直系,私底下的矛盾早就埋得很深,根本不是一条心。
什么忠诚、什么袍泽,到了乱世兵凶战危的时候,都是虚的。
王承斌从来只信自己。
他就是个务实的人,不玩虚名头,只看利弊。
真等到全军溃败、被人逼着投降,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能任人拿捏。
但现在可不一样!
天津还在他手里,23师建制完好,他还有筹码,还有谈条件的资本。
想明白这一层,王承斌心里的犹豫,瞬间没了。
要赌,就趁现在!
趁着自己还有价值,给自己、给手下这帮弟兄,换一条活路,换最大的好处!
他不再胡思乱想,张口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副官!进来!”
门外的副官立刻推门进来,站得笔直。
王承斌抬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电报房。”
副官愣了一下:
“师长,是给曹大帅还是吴大帅发报?前线急报要回复吗?”
王承斌摇了摇头,眼神沉得很:
“都不是。”
“给前线的黑军,发电。”
副官浑身一僵,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压低声音:
“师长!这……这要是传出去……”
“我比你清楚后果。”
王承斌直接打断他,语气没半点犹豫。
“现在局势什么样,你我都看在眼里。再死扛,就是全军陪葬。”
“趁我们还有底牌,主动和黑军谈判。”
“记住,密电,单独发。”
“除了电报房专人,不许任何人知道。”
“半点风声不许漏给吴佩孚、曹锟那边。”
副官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死的,迟疑几秒,最终还是低头应下:
“……是,师长。我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快步出去。
书房又只剩王承斌一个人。
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里彻底打定主意。
直系这艘船,就快要沉了!
他不跟着一起淹死!
……
黑军63军前线指挥部收到电报后,吴俊升十分惊讶,但也不敢擅自做主。
这种省级督军、手握整师重兵的秘密投降,不是可不是他一个军长能拍板的事。
消息立刻一级一级往上递,半点不敢耽搁,不到半个小时,这份加密密电就送到了后方巡阅使府,交到了沈砺手上。
沈砺独自坐在书房里,一字一句看完。
他没有立刻说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慢慢回想王承斌这个人。
在整个直系高层里,王承斌绝对是个异类。
首先,他能打仗,根本不是那种只会占位置混资历的草包督军。
当年直皖战争、第一次直奉战争,王承斌都是实打实打过硬仗的。
曹锟手下一堆将领里,能独当一面、既能带队冲锋、又能稳住战线的,没几个,王承斌绝对排得上号。
他手里的兵带得稳,战场判断也准,不是靠拍马屁上位的庸人。
其次,他不是行伍大老粗,肚子里有文底。
早年是师范读书出身,是正经读书人,后来才弃文从武。
也正因如此,他和纯粹的武将不一样。不光会带兵打仗,民政、治理地方、筹措粮钱、打理政务全都能干。
曹锟能把直隶地盘稳住、养得起直系大批军队,很大一部分功劳就是王承斌在背后撑着。
曹锟对他,是真的倚重、真的信任。
但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沈砺最看重的一点——这个人有民族底线。
沈砺心里记得很清楚,历史后面的走向。
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人到处拉拢北洋下野的旧军阀,想找人出来撑伪政权。
不少当年风光的督军、都统,为了富贵、为了权位,转头就投靠了日本人。
唯独王承斌,死活不肯出山。
日本人怎么利诱、怎么劝说,他全都回绝,坚决不当伪官,不替日本人办事。
乱世军阀,争权、抢地盘、内斗,都是常态。
但能在民族大义面前站稳脚跟、宁死不做汉奸的,寥寥无几。
单凭这一点,他就比绝大多数北洋军阀干净、有骨气。
当然,沈砺也清楚他的黑历史。
他是曹锟亲手提拔的心腹,一路被栽培、一路被提拔,才有后来的地位。
可在第二次直奉战争关键时刻,他转头跟着冯玉祥搞北京政变,反手逼曹锟退位。
这事做得不地道,说白了就是背主求荣,私心极重。
自私、投机、会算计,这些毛病他全都有。
但乱世用人,不求完人。
会打仗、能理政、懂大局、守得住民族底线,这就够了!
私心可以约束,野心可以利用,但是气节这种东西,是很多人一辈子都练不出来的。
沈砺心里再也没有半点犹豫,抬手拿起笔,直接敲定决断。
第一,全盘接纳王承斌及第23师全体将士投诚。既往所有过节,一概不究。
第二,即刻交出天津全城防务、城防阵地、所有军械库房、行政体系,完整移交。
第三,王承斌率23师即刻撤出天津,全军开赴保定,就地施压,逼迫曹锟通电下野,彻底终结直系的统治根基。
电文一拟好,立即就加密发出。
天津的战局,不用再死战硬拼了!
直系最后一道主城防线,从内部,直接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