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使团的马车驶出秦王宫时，天色已经全黑了。车队没有散开，而是聚拢在一起，二十余辆马车首尾相接，缓缓朝驿馆方向行去。
韩国使臣段弘的马车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他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前方赵国使臣的马车背影，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各国使臣陆续下车，脚步声杂乱。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寒暄客套。他们径直走进驿馆大门，在前厅短暂地停顿了一阵，然后各自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赵国使臣公孙衍走在最前面。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跟在他身后的副使小跑几步才跟上。
院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用力。
公孙衍在正厅站定，没有坐下。他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副使和几个随从，脸色在烛火下阴晴不定。
“那个孩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她知道的太多了。”
副使躬身。“使君，秦王宫的眼线传来消息，辩论结束后秦王并没有责备昭华公主，反而赏了她一匣子南越进贡的珍珠。”
公孙衍的手指在腰间的玉佩上重重抹过。“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赵国去年的粮产和流民情况？这些消息连赵国朝堂的中低级官吏都不一定清楚。”
“使君的意思是……”
“秦国有人在给她喂消息。”公孙衍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微潮气息。“而且喂消息的人，级别不低。”
副使沉默了片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向赵王禀报，说秦国公主背后有高人？”
公孙衍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的黑影上，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还不够。”
“使君？”
“今天殿上的事，六国使臣都看见了。”公孙衍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八岁的赵国神童，被一个五岁的秦国公主问得哑口无言。这件事传出去，丢的不只是我的脸，是整个赵国的脸。”
副使低下头。
“回去告诉郭大人。”公孙衍关上窗，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烛火下很亮，像两簇跳动的火苗，“秦国有一个公主，年仅五岁，却通晓六国国情政事。此女若不除，十年后必成赵国大患。”
“除？”
“不是动刀子。”公孙衍走到案前坐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秦王把她护得铁桶一般，影卫增了一倍，蒙恬日夜守着，我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硬来只会打草惊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内几个人的脸。
“要毁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她的命。毁她的名声就够了。”
副使的眉头皱了起来。“使君是要散布谣言？”
“不是谣言，是实话。”公孙衍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像刀锋，“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赵国粮产和流民的具体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她背后有人。而那个人，一定是六国叛逃到秦国的奸细，专门用六国的机密讨好秦王，换取荣华富贵。”
“可是这样一来，秦国可能会彻查内部……”
“让他们查。”公孙衍站起身，走到副使面前，声音压得更低，“查得越狠，秦国朝堂就越乱。朝堂一乱，他们就没精力盯着我们。而且，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效果，是长远的种子。”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点了三下。
“第一颗种子，散布昭华公主背后有六国叛徒指点的消息。第二颗种子，暗示那个叛徒可能来自韩国或魏国，让六国内部互相猜忌。第三颗种子，也是最重要的，要把这个消息传到赵国朝堂，让郭大人用这件事做文章，逼赵王同意合纵伐秦。”
副使听完，拱手道：“属下明白。今夜就安排人手。”
“小心点。”公孙衍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别留下痕迹。用市井闲话的方式传，不要直接从驿馆出去。”
副使应了，转身要走。
公孙衍又叫住他。“等等。”
“使君还有什么吩咐？”
“去请韩国的段使君过来。”公孙衍放下茶盏，指尖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圈，“就说我有一桩买卖，想和他谈谈。”
段弘来得很快。他只带了一个贴身侍从，两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公孙衍在正厅门口迎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内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段弘在客座坐下，双手拢在袖中。他的脸色比在正殿时更差，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白。
公孙衍给他倒了一杯茶。“段使君今天在殿上，看得很清楚吧。”
段弘接过茶盏，没有喝。“公孙使君想说什么，直说。”
“韩国和赵国，如今处境相似。”公孙衍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秦国日益壮大，我们日益衰弱。今天殿上那个五岁的公主，只是开始。再过几年，等她真正参与朝政，我们连喘息的余地都不会有。”
段弘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所以呢？”
“所以我想和段使君做一笔生意。”公孙衍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半分，“我这里有一些关于秦国公主的消息，不方便从赵国渠道传播。但如果从韩国驿馆传出去，味道就不一样了。”
段弘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消息？”
“一个五岁的孩子，通晓六国粮产、流民、城防、军制。公孙使君觉得，这正常吗？”
段弘沉默了。
公孙衍继续说下去。“秦国这两年翻天覆地的变化，沤肥法、冬疫方略、冶铁改良，全指向一个人。而这个人，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公主。我查过，秦王三年前在荒野捡到她，带回宫中，封为公主。在此之前，此女的身世一片空白。”
段弘端起茶盏，这次喝了一口。
“段使君是聪明人。”公孙衍的声音带上了笑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突然出现在秦王身边，然后秦国国力暴涨。你觉得，六国朝堂上那些大人，会怎么想？”
段弘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我会把公孙使君的话，如实转告韩王。”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公孙衍，“韩国驿馆东边的角门，今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没有人看守。”
公孙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