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他们。寡人的女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不服,让他来咸阳再辩一次。”
嬴政这句话李斯听到了。六国使团没听到。
但他们不需要听到这句话,今天在正殿里看到的已经足够了。
出了正殿大门,各国使者面上还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互相点头致意,脚步不急不缓地朝台阶下走。侍从牵着马车候在宫门外,各国使团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赵国大使臣公孙衍率先上了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笑容从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叔父。”小公孙衍跟着上了车,声音沙哑。“我……”
“闭嘴。”大使臣的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回去再说。”
马车在咸阳城的石板路上碾过,轱辘声填满了车厢里的沉默。
驿馆的灯亮了大半夜。
戌时三刻。赵国使团的院子里走进了韩国使臣段弘的随从。再过两刻钟,魏国的范使从后门绕了进来。楚国那位宗室子弟走的是侧廊,齐国的田使和燕国的人前后脚到的。
房间里坐了六国的人,灯只点了两盏。
大使臣坐在主位上,一盏茶从热放到凉,没有喝。小公孙衍被打发回了隔壁的厢房,不许旁听。
段弘第一个开口。
“公孙先生,今日之事,诸位都亲眼见了。我就不绕弯子了。那位小公主,到底是真有实学,还是背后有人?”
大使臣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了一圈。“段侍郎觉得呢?”
“我觉得两种可能都有。”段弘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低。“那些问题太具体了。代郡和雁门的饥荒消息,赵国朝堂上都遮掩掩,一个五岁的秦国公主从哪里知道的?要么是她背后的人情报网极深,要么是秦国的探子已经渗透到了赵国内部要害。”
魏国的范使插了一句。“也可能两样都占。那孩子自己有本事,背后也有人喂料。秦国这两年做的那些事,沤肥也好冶铁也好,都不是一个人能成的。但今天我看她的反应速度和临场应变,绝不是有人在后面举牌子教她说话。”
楚国宗室子弟端着酒盏没吭声。
齐国的田使轻声问了一句。“所以结论是什么?那个孩子是真的。”
屋中沉默了几息。
大使臣的声音沉下去了三分。“赵王让我带衍儿来,本意是当众试探虚实。如果那孩子是个被包装出来的空壳,衍儿三题就能拆穿。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完。
段弘替他接了。“现在看来,秦国这位昭华殿下比我们最坏的预估还要可怕。五岁。再过十年她长成什么样子,诸位想过没有?”
范使的手掌在膝上拍了一下。“想过。所以我今夜来,就是想听赵国有什么章程。”
大使臣看了他一眼。“范大人急什么。先听各国的意思。”
段弘往前倾了倾身子。“韩国的意思很明确。合纵。各国这些年各自为政,被秦国一个一个蚕食,再不联手,就来不及了。”
“合纵这事喊了多少年了。”楚国宗室子弟终于开了口。“上一次六国合纵是什么时候的事?不了之。各国各怀心思,纸面上签了盟约,背地里照样互相捅刀子。”
“所以这次不能只签盟约。”段弘把茶盏搁到案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这次要有实际行动。”
“什么实际行动?”
“两条路。”段弘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各国回去之后加速联络,赵国居中统筹,定下合纵的具体章程。兵力怎么调配,粮草谁出多少,前线谁打头阵,后方谁策应,白纸黑字写清楚。”
“第二条呢?”
段弘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眼下我们还在咸阳。离开之前,有些事可以先第114章 赵国粮产几何
公孙衍的脊背挺得笔直,指节攥得发白。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六国使臣的目光在他和那个五岁女孩之间来回游移。赵国大使臣站在公孙衍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
公孙衍张了张嘴。他想说赵国去年风调雨顺,粮产丰足。他想说代郡雁门的饥荒是边境小患,不足挂齿。他想说赵王已经开仓放粮,流民尽数安置。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具体数字。
他读过《管子》,背过《荀子》,能引经据典说出一百种治国方略。但他不知道赵国去年秋收时,上计文书里记载的粮产是多少石。他不知道代郡饥荒时饿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那些流民最后去了哪里,是死在了路上,还是蜷缩在某座城池的墙根下。
他只知道圣人说过什么。
沈知渔坐在矮案后面,歪着脑袋等了五息。她不催促,也不追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殿中有人开始轻轻咳嗽。是韩国使臣段弘,他端起酒盏掩住了脸,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公孙衍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赵国之事,在下身为臣子,不涉农桑政务,实在不知具体数目。”
沈知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抬起小手,在矮案边缘敲了敲,发出很轻的笃笃声。
“那昭昭再问哥哥一个问题。”
公孙衍的手指在袖中蜷缩。
“哥哥方才说,仓廪实则知礼节。那昭昭想问,赵国去年的粮产,比前年是多了,还是少了?”
公孙衍的脸色白了一瞬。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刁钻。前一个还可以用不知政务搪塞,这一个却直指赵国国力升降的根本。他若答多了,对方必然追问具体增长几何,增长的粮食去了哪里。他若答少了,便等于当众承认赵国在衰落。
他身后的赵国大使臣终于动了。他上前半步,朝嬴政拱了拱手,声音干涩。“秦王陛下,赵国粮产之事涉及邦国机密,我赵国公孙公子年幼,确实不便回答。还请殿下换个题目。”
嬴政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扳指上转了半圈。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沈知渔一眼。
沈知渔转过头来,看着赵国大使臣,眼睛眨了眨。“伯伯说得对。昭昭不该问赵国的机密。”
赵国大使臣刚要松一口气。
沈知渔又转回来看向公孙衍,声音轻飘飘的。“那昭昭问最后一个问题,哥哥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
公孙衍抿紧了嘴唇。
“赵国有流民吗?”
这个问题简单得过分,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公孙衍维持了整个辩论的镇定。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自然有。”他说,声音绷得很紧,“天下哪国没有流民?”
“那赵国的流民,比秦国多,还是比秦国少?”
公孙衍没有回答。
沈知渔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从小碟子里拿起最后一颗蜜枣,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哥哥读了好多好多书,很厉害。”她的声音软糯,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但昭昭觉得比起读书,让老百姓吃饱饭更重要。书读得再多,饿着肚子的人听不进去的。”
说完这句话,她从矮案后面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腿在案角碰了一下,她也没在意。她朝公孙衍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公孙衍坐在原地,没有回礼。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渔月白色的衣摆上,那上面绣着极细的银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沈知流行完礼,转身就朝御座方向跑去。她的步子很快,小短腿蹬蹬蹬地踏在石板上,跑到嬴政身边时微微喘着气。她伸出手,抱住嬴政的胳膊,仰起小脸看他。
嬴政垂下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殿中依然安静。
但那种安静的质地已经变了。不再是紧张的紧绷,而是一种奇异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某种情绪。秦国这边,蒙恬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李斯端起酒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有几个老臣在捋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国使臣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公孙衍坐在矮案后面,背脊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垮了半分。他看着那个抱着秦王胳膊的小女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
嬴政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今日切磋到此为止。赵国公孙公子远道而来,赏帛百匹,黄金十镒。”
这赏赐不算重,也不算轻。是长辈对晚辈的常规赏赐,挑不出错处,但也谈不上荣宠。公孙衍站起身,朝嬴政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微哑。
“谢秦王陛下。”
赵国大使臣跟着躬身,退下时脚步有些凌乱。他们走出正殿时,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拉得很长。
殿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阵。
嬴政低头看了看胳膊上挂着的小团子。“松手,像什么样子。”
沈知渔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小步,仰头冲他咧嘴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点蜜枣的糖渣。
嬴政皱了皱眉,用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回去洗手。脸上脏得像只花猫。”
“那父王觉得昭昭今天说得对不对?”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经过蒙恬身边时,蒙恬正襟危坐,但眼睛亮得惊人。经过李斯身边时,李斯低头行礼,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嬴政走到殿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暖黄的光。
他站在门槛内侧,背对着殿内,声音淡淡的。
“回昭华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