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的!叔叔你等着看!”
这句话在嬴政心里搁了一夜,第二天卯时就被他搬上了朝堂。
大殿里的鼓声还在回荡,嬴政已经扔出了第一颗石头。
“咸阳城外往南二十里有一片废田,荒了三年,长满了野草蒿子。寡人打算拨出来做一件事。”
百官竖起了耳朵。
嬴政的语气平得像湖面,但所有人都知道平湖底下经常藏着蛟龙。
“把那块废田交给昭昭,让她试种三个月。”
殿里先是安静了两息。
然后炸了。
不是那种轰的一声大响,是嗡嗡嗡嗡的交头接耳,像捅了一个马蜂窝。
站在宗室列前排的荀信第一个迈了出来,笏板举得比谁都高。
“王上三思!”
荀信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花白的胡须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一个三岁稚子,连锄头都拿不动,如何种田?此举有违祖制,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我大秦无人?”
荀信:(ˊ?ˋ;)
他身后立刻跟出来三个官员,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上,三岁稚子试种废田,闻所未闻!”
“荀公所言极是,国之农事岂可儿戏!”
嬴政坐在上首,手搭在案面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看着荀信他们跳完了第一轮。
然后他的目光慢吞吞地移了过去,落在文臣列中段的一个人身上。
李斯正笔直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面色如常。
他能感觉到嬴政的目光落了过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荀信还在慷慨陈词。
“王上爱惜人才,臣等敬佩。但田亩之事关乎社稷根基,怎可交于一个连五谷都分不清的孩童?若此例一开,日后谁家幼儿都可上书言农事,朝堂岂不乱成一锅粥?”
他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文臣列,试图寻找同盟。
扫到李斯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带了一丝试探。
李斯的三角眼平平淡淡地跟他对视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荀信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却不停。
“王上,臣恳请收回此议!”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
殿里的嗡嗡声像被掐了脖子一样瞬间断了。
“说完了?”
荀信愣了一拍,拱手低头。
“臣,臣说完了。”
“还有谁要说?”
嬴政的目光慢慢扫过百官,像一把冰凉的尺子从左列量到右列。
能感觉到有好几个人的脚跟往回缩了一寸。
安静了三息。
李斯迈出了一步。
“臣有话说。”
荀信转头看向李斯,眼底立刻浮上了三分警惕。
李斯拱手,声音不紧不慢。
“荀公方才说三岁稚子不懂农事,言之有理。不过臣想问荀公一个问题。”
荀信的胡子抖了两下。
“李廷尉请讲。”
李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荀公知道如何分辨釉面上的铅毒吗?”
荀信的脸色变了。
李斯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铅毒案传遍了咸阳,满朝文武加上太医署的人,没有一个认出釉面有毒。认出来的是谁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东配殿的方向虚虚一点。
“三岁。”
殿里又安静了两拍。
李斯:(ˊ?ˋ?)
他收回手指,拱手对嬴政一礼,声音沉稳。
“臣以为,此事不妨一试。一块废田而已,荒了三年,野草比人高,本就无人问津。”
他转过身看向荀信,语气客气但刀刀见肉。
“荀公若担心浪费,臣斗胆替荀公算一笔账。那块废田三年颗粒无收,不拨出来也是荒着。若试种失败不过损失几亩荒地和几袋种子,但若试种成功……”
他拉长了尾音,停了一拍。
“惠及的可是整个关中。”
荀信的笏板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褶子拧到了一块。
他不是蠢人。
李斯这番话的逻辑他挑不出毛病,但他心里明白李斯为什么站出来。
不是因为李斯信那个奶娃能种出花来。
是因为李斯在还人情。
荀信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第二轮反驳。
“就算李廷尉说的有理,但一个三岁孩童,连田垄都跨不过去,具体如何操持?总不能让她亲自下地刨坑吧?”
这话说得殿里有几个人没忍住嘴角一弯。
一个三岁的奶娃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的画面,确实有点滑稽。
嬴政的手指在扳指上慢慢转了半圈。
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足以让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寡人没让她扛锄头。”
他的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寡人让她出方子,让农官出力气。脑子和手各司其职,有何不可?”
荀信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嬴政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在龙案后面展开,居高临下地扫过满殿的朝臣,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笃定。
“三个月,给她三个月。若废田无所出,此事作罢,寡人绝不再提。”
百官屏息。
嬴政的目光从荀信身上移开,扫过整个右列,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寸。
“若废田有收,嗯。”
他停了一拍,把那个“嗯”拖得恰到好处的长。
“诸位自己掂量。”
嬴政:(?﹁?)
殿里的空气凝得像一块冰。
荀信的笏板攥得咯吱响,腮帮子鼓了又瘪,最终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李斯站在原地,垂着手,面色平静。
但他的拇指在袖筒里不着痕迹地搓了两下。
三个月。
他在心里把这个期限翻了一遍。
那个奶团子到底能不能种出名堂来,他不知道。
但嬴政既然敢在朝堂上立军令状,就说明那丫头一定给他看了什么让他有底气的东西。
李斯:(?ˊ?ˋ?)
太医院的瞎子不看眼色,可他李斯不瞎。
散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
荀信走在最后面,被两个宗室官员围着,三个人嘴唇几乎贴在一起嘀嘀咕咕。
“荀公,王上这回是铁了心了。”
“三个月就三个月,一块废田能种出什么来,等着看笑话便是。”
荀信的眉毛拧在一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夫就不信,一个三岁的丫头能在废田里变出粮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被身后三步远的一个人听见了。
赵高踩着他那双轻巧无声的步子路过,嘴角挂着笑,目光从荀信的背影上滑过,然后移开了。
赵高:(?????)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只是走过去的时候,不经意地跟荀信身边的一个宗室官员对上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连当事人都不确定有没有发生过。
但赵高的嘴角在经过他们之后,弯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
三个月。
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而在东配殿的院子里,沈知渔正坐在石桌边上,用树枝在石板上画一张简陋的田亩图。
方氏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粟米粥走过来,往石板上瞅了一眼。
“你又画什么呢?”
沈知渔头也没抬,小手握着树枝一笔一划。
“嬷嬷,你见过把烂菜叶子和草堆在一起捂到发黑的吗?”
方氏的脸皱成了核桃。
“那不是糟蹋东西嘛,黑乎乎臭烘烘的,谁家会那么干?”
沈知渔弯起嘴角,两颗小米牙白亮亮的。
“以后整个大秦都会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