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整个大秦都会这么干。”
方氏没听懂这话的分量,摇着头把粟米粥端到沈知渔面前,拿勺子舀了一口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沈知渔张嘴咽了粥,继续趴在石板上画她的田亩图。
方氏看着她画的那些圈圈道道,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这画的到底是什么,嬷嬷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沈知渔头也没抬,声音含含糊糊的。
“嬷嬷不用看懂,叔叔能看懂就行。”
方氏被噎了一下,嘟囔着去收碗了。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
沈知渔的耳朵动了动,她放下树枝,从石桌边上滑下来,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到配殿门口。
她没往前冲,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方氏从廊下探出头看了一眼,心里纳闷,这小祖宗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规矩地坐着了。
嬴政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今天散朝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脸上的表情不好也不坏,看不出朝堂上那场硬仗的痕迹。
他一迈进院子就看到了门槛上那个小小的人影。
三岁半的奶团子坐在门槛上,头顶刚够到他的膝盖,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看他走过来,两只大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嬴政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坐在门槛上等什么?”
沈知渔站起来,小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正正经经地对他弯了弯腰,声音奶糯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谢谢叔叔,昭昭一定种出来。”
嬴政的眉梢动了一下。
“消息传得倒快。”
沈知渔眨了眨眼,小手指了指方氏的方向。
“嬷嬷说的,说叔叔在朝上帮昭昭要了一块最差的地。”
方氏在廊下缩了缩脖子,假装在叠衣服。
方氏:(ˊ?ˋ;)
嬴政没理方氏,目光落回沈知渔身上。
这个小东西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的角度大得脖子都快折了,但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极其认真的感谢。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磕头叩谢。
文臣叩谢升迁,武将叩谢封赏,嫔妃叩谢恩宠。
没有一个人的“谢”字里不掺功利。
但这个奶团子谢的是一块荒了三年的废田。
一块野草比人高,连流民都懒得蹲的破地。
嬴政忽然蹲了下来。
他的身形很高,即便蹲下去也比沈知渔高出半截,但这个姿态已经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
沈知渔没有后退,大眼睛直直地跟他对视。
嬴政伸出手,按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掌心包住了那根翘起来的呆毛,缓缓地揉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做出这个动作。
不是之前那种“按住脑袋防她乱跑”的控制式按法,而是真正的,一个长辈对幼童的亲昵。
掌心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把她的头揉歪了。
沈知渔的睫毛抖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声音低了半分。
“别叫叔叔了。”
沈知渔愣住了,眨巴了两下眼睛。
“那……昭昭叫什么?”
嬴政没有回答。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
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快入夜了,西边的天际还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烬。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淡淡的,融在暮风里。
“寡人没有女儿。”
他停了一拍,脚步也停了。
“如果有的话,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沈知渔站在门槛前面,两只小手垂在身体两侧,头顶的呆毛被晚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她没动。
方氏在廊柱后面捂住了嘴巴,眼眶红得像被烟熏了。
院子安静了很久。
沈知渔的视线落在嬴政的背影上。
她看过这个人的画像,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后面,在历史课本的彩色插图里,在无数纪录片的特效还原中。
画像里的嬴政是冷的,是硬的,带着千年时光打磨出来的符号化标签。
暴君,独裁者,千古一帝。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这个人,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蹲下来笨手笨脚地揉了她的头,说了一句“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沈知渔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里,在一个三岁半的躯壳中,有人第一次用近似父亲的口吻对她说了话。
她吸了吸小鼻子,迈着短腿追了两步,追到嬴政身后,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嬴政回头看她。
沈知渔仰起脸,眼睫毛上挂着一层极淡的水光,但嘴角是弯的,两颗小米牙白亮亮地露出来。
“那昭昭以后……叫父王?”
嬴政低头看着她。
沈知渔的声音软得像桂花酪。
“父王。”
嬴政:(????)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那条线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后彻底投降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
“进去吃饭,天凉了。”
沈知渔拽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走,小短腿迈得飞快,嘴巴关不住了。
“父王,明天能带蜜枣去看地吗?”
“带。”
“父王,看地的时候能骑马吗?昭昭想骑大马。”
“你骑不了马。”
“那骑父王的肩膀也行。”
嬴政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知渔立刻仰起小脸,露出一个无辜又讨好的笑。
嬴政没说话,弯下腰一把把她捞了起来,搁在臂弯里。
沈知渔趴在他肩头,一只小手搭在他的领口,小脸蹭了蹭他的脖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父王身上暖和。”
嬴政抱着她往殿内走,声音闷闷的。
“明天去看地,你别给寡人往嘴里塞泥巴就行。”
沈知渔的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昭昭又不傻。”
方氏跟在后面,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鼻子酸得不行,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
方氏:(???????????)
她这辈子伺候过不少贵人,没见过堂堂秦王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奶娃抱在怀里,走路都放轻了步子。
更没见过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叫出“父王”两个字的时候,能让天底下最冷硬的那个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这一晚,沈知渔是在嬴政的书案旁边睡着的。
嬴政批了半宿的奏章,批到亥时抬头一看,奶团子趴在旁边的矮榻上,裹着他的一角大氅,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放下笔,伸手把大氅往她身上拢了拢。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卷奏章,上面写着农官陈丰明日随行勘田的安排。
嬴政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冰冷。
“废田之事全凭昭昭定夺,农官但有阳奉阴违者,撤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