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跑不掉。”
铅毒案从侦破到结案,前后只用了五天。
孙柏被押入廷尉署大牢,连审三日,把肚子里的货倒了个干净。瑞合陶坊的残存伙计也被一网打尽,统统收押。
第五天,嬴政下令。
铅毒食器案定性为“谋害君王”的大逆之罪。
涉案人员,全部处死。
孙柏在刑场上被腰斩的消息传遍咸阳的时候,沈知渔正蹲在东配殿的院子里喂蚂蚁。
她掰了半块蜜枣渣子撒在石板缝里,看着一队黑蚂蚁排着队搬运,小脑袋歪着,表情认真得像在观摩行军布阵。
方氏站在旁边替她打扇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个姓孙的就这么没了,一刀两断,也算痛快。”
沈知渔拿树枝拨了拨蚂蚁队伍前面一颗挡路的小石子,头也没抬。
“嬷嬷,蚂蚁搬东西的时候走的路线是弯弯的,绕着障碍走。”
方氏没听懂她为什么忽然聊蚂蚁。
“啊?”
沈知渔站起来拍了拍小手上的土,仰头看方氏,眼睛亮晶晶的。
“蚂蚁不会撞石头,它们会绕路。坏人也一样呀,一条路被堵了,就会换另一条路。”
方氏呆了一拍,背上的汗毛炸了一层。
方氏:(?????)
“你这丫头,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瘆人?”
沈知渔嘻嘻一笑,转身跑回石桌边上继续画她的小兔子了。
而在章台宫中殿,一场更加微妙的交锋正在发生。
嬴政在内廷通报铅毒案的时候,在座的有太医令周术,中车府令赵高,以及几名负责宫务的近臣。
嬴政的措辞很简洁。
“此案得以侦破,始于一名幼童在御膳房的发现。若非此童指出釉面有毒,寡人至今仍在日日服毒而不自知。”
他没有提名字,但他说“幼童”二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不易捕捉的柔和。
在座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周术的胡子抖了两下,心想那个奶团子的身份算是彻底在宫里立住了。
赵高躬身站在角落里,嘴角挂着温顺的笑,双手笼在袖中,一动不动。
通报结束后,散了一批人,只留下了几个核心的。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臣李斯,求见王上。”
嬴政抬了抬眼皮。
“进来。”
李斯进殿的姿态和赵高截然不同。赵高是猫步,轻巧无声。李斯是正步,每一脚踩下去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量感,既不张扬也不卑怯。
他行过礼后,直入正题。
“王上,臣听闻铅毒案始于一名幼童的提醒,此事颇为蹊跷。臣请王上允准,容臣见一见这名幼童。”
嬴政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为何?”
李斯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篇公文。
“臣为廷尉,铅毒案虽已结案,但暗桩排查仍在进行。此童能识破釉面之毒,见识非凡。臣想当面确认她只是天资聪慧,而非受人指使,以确保宫中安全无虞。”
嬴政:(?_?)
他盯着李斯看了三息。
李斯的腰背纹丝不动,表情坦然,完全经得起帝王的审视。
嬴政收回目光,声调平平。
“去吧,东配殿。”
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吓着她,你自己兜着。”
李斯嘴角微微一抽,躬身退了出去。
李斯:(ˊ?ˋ)
他活了四十多年,王上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是头一回。
一柱香之后,东配殿。
李斯迈进院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一个三岁半的小奶娃蹲在石板地上,两只小手撑着膝盖,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石板缝里的一队蚂蚁。
旁边一只灰兔子蹲在她脚边啃草。
李斯的步伐微顿了一拍。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大人精心教导过的、满口锦绣的“神童”,至少也该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摆出一副等待考校的姿态。
结果这丫头在数蚂蚁。
方氏迎上来行了礼,低声通报了一句。
“李廷尉来了。”
沈知渔听到“李廷尉”三个字,蹲在地上的小身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子中间,身穿深色朝服,腰间佩着铜印绶带,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三角眼不大不小,偏偏极亮,像两盏精打细算的灯。
李斯。
大秦帝国未来的丞相,法家集大成者,《谏逐客书》的作者。
也是历史上那个在沙丘之变中跟赵高联手篡改遗诏的人。
沈知渔看着他,心里飞速转了一圈。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小裙子上的土,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大人好。”
李斯低下头看她。
他在朝堂上跟各色人等打了二十年交道,一眼就能看出谁在装腔作势,谁在真诚待人。
面前这个奶团子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洗干净的葡萄,里面确实没有什么成年人的算计。
但有一种东西让他不太舒服。
稳。
太稳了。
三岁半的孩子被一个陌生的朝廷大员盯着看,不躲不闪不往嬷嬷身后缩,站在原地拍裙子问好,这像话吗?
李斯蹲下来,跟她的视线齐平,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
“你就是指出碗有毒的那个小娘子?”
沈知渔点点头。
“碗碗有毒毒,昭昭告诉了嬷嬷。”
李斯的笑容没变,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家常。
“你是怎么知道碗有毒的呀?”
沈知渔眨了眨眼,伸出一根肉嘟嘟的小手指,指了指院角的一株野草。
“那个草草,牛吃了会生病。那个碗碗上面的绿绿,跟那个草草一样,人碰多了也会生病。昭昭见过。”
李斯的笑容顿了半拍。
“你在哪里见过?”
沈知渔歪着脑袋想了想,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昭昭忘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李斯没有追问。
他换了个方向。
“你知道什么是毒吗?”
沈知渔认真地点头。
“让人肚肚疼的是毒,让人困困醒不来的也是毒,让人慢慢慢慢变弱的也是毒。毒有快的,有慢的。碗碗的毒是很慢很慢的那种,一天看不出来,两天也看不出来,很多很多天以后才看得出来。”
李斯:(⊙?⊙ ;)
他蹲在原地,膝盖差点没打直。
这段话如果把叠词去掉,换成正经的措辞,那就是一篇完整的慢性中毒鉴别论述。
从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嘴里说出来。
李斯慢慢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官场标配的温和。
“小娘子聪慧过人,难怪王上看重。”
沈知渔仰着小脸冲他笑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捡起树枝,又蹲回去拨弄蚂蚁了。
态度很明确,聊完了,您走好,别踩我蚂蚁。
李斯转身出了院门,步伐依旧是标准的正步。
走出东配殿的宫道后,他的随从快步跟上来。
“大人,那孩子如何?”
李斯没有停步,目光落在前方长长的宫道尽头。
“回去告诉府里的人,日后提到这位小娘子,嘴巴放干净些。”
随从一愣。
“大人的意思是?”
李斯的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嘴唇轻轻吐出一句话。
“此女非常人,日后不可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