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鸟哨短促而尖锐,在夜风里一闪即逝。如果是不经意的人听到了,最多以为是夜鸟被什么惊着了。但李云龙等的就是这个声音——山本特工队的联络暗号,跟上次在灌木林伏击时俘获的鬼子交代的一模一样,三长两短,模仿的是夜莺的求偶鸣叫。他慢慢举起望远镜,将镜片对准河床入口方向。夜视装备里的画面泛着幽绿色的光,河床入口处的碎石子路上,一个黑影正贴着左侧山坡的根部缓慢移动,身形压得很低,移动的节奏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尖兵。李云龙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山本的行军习惯跟他判断的完全一致——尖兵先行探路,主力与尖兵保持目视距离,指挥官走在主力中间偏前。这是标准的特种作战渗透队形,山本在德国受训时被教官反复刻进骨头里的标准操作,好几年了一成不变。
尖兵在河床入口处停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用望远镜反复扫视两侧山坡和沟底。他的视线从山坡上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上一一扫过,在几个可能设置暗哨的位置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但他什么也没看见——王怀保的投弹手们藏在散兵坑里,坑口用枯草编织的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从沟底往上看与周围的山坡浑然一体。沈泉的机枪阵地设在出口外侧的反斜面,河床里的人根本看不到。李云龙的指挥部在山梁上的大石头后面,头顶上拉了一张用粗麻绳编的遮光网,网上缀着枯枝和茅草,就算鬼子的尖兵用望远镜直接扫过来也看不出异常。
尖兵终于确认河床安全,回头朝入口方向打了一个手语。不多时,一队黑影无声地从入口处涌了进来,排成一路纵队,人与人之间保持三步间距,沿着沟底的碎石子路快速而安静地推进。李云龙数了数——二十一个人,跟内线的情报分毫不差。走在队伍中间偏前位置的那个人,身形比其他队员略高一些,走路时右腿的步幅比左腿短了半寸,那是上次突袭牛头山时翻山梁留下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正是山本一木。
“团长,打不打信号弹?”虎子趴在旁边,手指已经搭在了信号枪的扳机上。信号枪是李云龙特意让老郭用铜管和弹簧自制的,外形粗糙但性能可靠,装填绿色信号弹的那支枪管上刻了一道环槽,在黑暗中用手一摸就能分辨出来,绝不会打错颜色。
“急什么。”李云龙按住虎子的手,“等他们全部进到中段窄沟再打。尖兵走到假雷位置就会停下来,一停整个队伍就挤在中段了。”
虎子把手缩了回去,重新将眼睛贴到骑枪的照门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持枪的手很稳。跟着李云龙这一年多,大大小小的伏击战经历了不下二十场,他已经从一个见了血就手抖的新兵蛋子变成了能在战前保持手稳的老兵。但今晚的伏击不一样——对手是山本特工队,晋西北鬼子手里最精锐的那张王牌,上次在牛头山矿道外头杀了独立团十一个人。虎子在心里把那十一个牺牲的战友挨个想了一遍,想到刘三喜的时候忍不住咬了咬牙。
河床里,山本的特工队正在向深处推进。尖兵已经走过了河床入口到中段的过渡地带,离孙德胜布下的第一颗假雷还有不到一百步的距离。鬼子的行军速度比李云龙预估的慢一点——他们的尖兵每走五十步就蹲下来用蒙了红布的手电筒照地面,显然是在排查地雷。上次在矿道里被绊发雷炸过之后,山本对地雷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级别,出发前一定反复交代过尖兵注意脚下。可惜这种过度的警惕反而帮了李云龙的忙——尖兵每排查一次就耽误十几秒,二十一个人的纵队在河床里拖成了一条长蛇,最前面的尖兵离最后一个队员之间的距离拉长到了将近两百步。
走在队伍中间的山本忽然举起右拳,全队同时停下脚步。他的右耳听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在夜间的山沟里,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四周的山坡安静得很,风的声音、枯草的声音、远处野狼坡方向传来的炮声,一切都很正常。但这种正常让他不安。上次他走这条河床时,外围暗哨的看家狗在很远的地方就吠叫起来了,土报警器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山本放下右拳,朝尖兵打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语。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决定——如果走到河床中段还没发现任何异常,就立刻改变路线,不走河床出口,而是从中段侧面的一道小沟拐出去,绕道骡马道方向。那条小沟是工兵联队三木中佐在图纸上标注的备选渗透路线,坡度陡峭,攀爬困难,但能避开河床出口的开阔地,直接从侧面插向牛头山矿道通风口。山本拿到矿道图纸之后仔细研究过,矿道主入口和暗河出口都有守军布防,但山腰上的通风口只有一个暗哨,是最薄弱的一环。只要摸到通风口往里塞进塑性炸药,整条矿道的中段就会被第二次炸塌,清理工期将延长到半年以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思考改变路线的同时,孙德胜布下的第一颗假雷已经出现在尖兵的手电筒光束里——假雷的雷壳半埋在碎石子下面,绊发线的线头从石子缝里露出来一截,在手电筒光束下泛着细微的反光。尖兵几乎是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单膝跪地将手电筒的光斑锁定在那根细麻绳上,然后慢慢地举起左手,五指张开——发现绊发雷,全队停止前进。
整个纵队在五秒内全部蹲下,枪口朝外警戒两侧山坡。这个反应速度放在任何一支常规部队里都算顶尖水平,但放在今天的伏击圈里,二十一个人同时蹲下挤在河床中段最窄的位置上,恰好落进了李云龙为他们选定的火棺材正中间。
山本从队伍中间位置快步走到尖兵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绊发线,然后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周围的地面。他的手指在绊发线附近的碎石子上轻轻拨了几下,发现了雷壳上刻意的伪装瑕疵——雷壳表面的锈迹是人工涂抹的,与埋在土里的那部分锈蚀程度不一致。
假的。山本在心里判断。这是个诱饵雷,目的就是让队伍停下来。有人在这条河床里设了伏。
他猛地站起来,张开嘴刚要喊出“撤退”两个字,东侧山梁上一道绿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绿色信号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将整个河床中段照得惨绿一片。山本在绿光亮起的瞬间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河床两侧的山坡上,原本以为是天然灌木丛和乱石堆的地方,同时掀开了几十块伪装网,黑洞洞的散兵坑里探出了几十个人影,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拉了火绳的手榴弹,引信在黑暗中冒着橘红色的火花。
“散开——”山本的声音被第一波手榴弹的爆炸声撕成了碎片。
王怀保的一百个投弹手分两批投弹。第一批五十颗手榴弹从河床两侧山坡上同时甩下来,在空中翻滚着落向沟底的鬼子队伍。手榴弹的引信延时是李云龙让老郭专门调过的——标准手榴弹引信延时四秒左右,但这批手榴弹的引信被赵德胜剪短了半寸,延时压缩到两秒半,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山本的队员还没来得及从蹲姿变成卧倒,第一批手榴弹就在他们头顶和脚边同时炸开了。
手榴弹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河床里被两侧山坡反复反射,形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的轰鸣。弹片在沟底呈扇形泼洒,打在碎石子路上溅起的石屑与弹片混在一起,形成了恐怖的二次杀伤。河床中段最密集的那片区域里,几个鬼子特种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山坡上,又弹回来滚到沟底,身上的作战服被弹片撕成了布条。有一个鬼子的冲锋枪被炸飞了,在空中翻了两圈落下来砸在另一个鬼子的头盔上,咣当一声脆响淹没在爆炸声里。
紧接着第二批手榴弹又到了。这一批的投掷角度跟第一批不一样——第一批是直线往下砸,第二批是斜向抛投,弹道更平更远,专门覆盖第一批爆炸后鬼子可能卧倒躲藏的坡脚位置。老董趴在散兵坑里,亲眼看着自己扔出去的第一颗手榴弹在三个鬼子中间炸开,第二颗手榴弹在手心里握了两秒才甩出去,正好在试图往坡上爬的一个鬼子头顶爆炸。他当了八年兵,投了不计其数的手榴弹,今天这两颗是投得最痛快的。
山本在手榴弹炸响的瞬间本能地扑向沟底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他的右小腿在扑倒时磕在碎石子上,旧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他顾不上疼,一把扯过背上的冲锋枪朝山坡上打了一个长点射。消音器将枪声压成了一阵沉闷的噗噗声,子弹打在散兵坑前面的土坎上溅起一串碎泥,但并没有打中任何人。他的队员在经历了最初几秒的混乱之后也开始还击,冲锋枪的枪口焰在沟底此起彼伏地闪烁着。但山坡上的投弹手们占了绝对的地形优势——他们在高处,鬼子在低处,手榴弹从高处往低处扔不需要多大的力气,而从低处往高处打冲锋枪,子弹大部分都被散兵坑前面的土坎和石块挡住了。
就在这时,河床上游方向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是和尚在水库放水口上引爆了塑性炸药。四块炸药同时炸开,将堵在放水口上的木板和黏土层撕成了碎片。水库里的水从炸开的缺口中狂涌而出,起初是一道齐腰高的水墙,接着水墙越涨越高,裹挟着泥沙和碎石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下游狂奔而来。水流在经过河床弯道时撞击两侧的护坡桩,发出像打雷一样的隆隆声,整条河床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河床中段的鬼子听到了这个声音。山本也听到了。他的眼睛在绿色的夜视光里瞪得溜圆,一瞬间就明白了整个伏击的构造——手榴弹是第一轮杀伤,水库放水是第二轮,水把沟底变成泥浆困住人马,接下来必然还有火攻。水淹火烧,这是绝户计。
“往两侧山坡上爬!”山本嘶吼着用日语下了命令。但命令已经晚了。水库的水来得比任何人想的都快——从放水口到河床中段大约两里地的距离,河床坡度虽然不算大,但水的流速在窄沟的约束下不断加速,冲到中段时已经变成了一堵裹着泥沙和卵石的泥浆洪流。泥浆最先冲到鬼子的脚踝,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冰凉的泥浆灌进作战靴和裤腿里,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到小腿肚子,拔出来要费比平时大好几倍的力气。刚才被手榴弹炸伤倒在沟底的几个鬼子伤员被泥浆裹挟着往下游拖,惨叫声在隆隆的水声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起来不像人声,更像某种被碾碎了喉咙的野兽。
山本的右腿陷在泥浆里,他用冲锋枪的枪托砸开身旁一块松动的卵石,借力把腿拔了出来,往山坡方向挪了两步。泥浆还在继续上涨,从膝盖漫到了大腿根,每挪一步都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拔河。他的背包里塞着塑性炸药和定时引信,被泥浆浸泡之后重量翻了不止一倍,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坠在背上。他咬着牙把背包带从肩膀上卸下来,扔在泥浆里,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山坡上爬。
但散兵坑里的投弹手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老董看到了正在往山坡上爬的山本。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从那人的身形和爬坡的动作上看出了这是个军官——普通鬼子兵在泥浆里挣扎时动作慌乱毫无章法,这个人的动作虽然也慢,但每一次换手和蹬腿都有节奏,显然受过专业的攀爬训练。老董从散兵坑里探出身子,将一颗手榴弹拉了火,在手里握了两秒——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手榴弹握两秒再扔,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刚好够引信烧完,落地就炸,不给鬼子卧倒或反投的机会。手榴弹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在山本上方三步远的坡面上炸开。弹片打在石头上溅起的碎石屑泼了山本一脸,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擦过他的左肩,划开作战服和皮肉,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混进了泥浆里。
山本没有停。他在手榴弹爆炸的余波中继续往上爬,左手扣住一丛枯草的根部,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朝老董的方向连开了三枪。子弹贴着老董的耳朵飞过去,打在散兵坑后壁上,一块碎土溅进了老董的左眼。老董骂了一声,揉了一把眼睛,抓起第四颗手榴弹,这次他没有握秒——因为不用了。山坡上各处散兵坑里的投弹手们已经看到了这个正在往上爬的鬼子军官,至少五颗手榴弹从不同方向同时朝山本的位置飞了过去。
山本在手榴弹的爆炸声中消失了。硝烟和泥浆溅起的泥雾混在一起,将他刚才所在的那片山坡罩得严严实实。
老董看不清山本是被炸死了还是滚回了沟底,他也没时间细看——沟底的鬼子残兵正在拼命往河床两头出口方向爬,沈泉的机枪马上就要响了。按照预案,机枪一响,山坡上的投弹手就停止投弹,转为扔燃烧包。这个衔接不能出岔子——手榴弹误伤到出口处己方机枪阵地的风险虽然不大,但打急眼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王怀保在山坡制高点的观察哨里看到了沟底鬼子开始向两头移动,立刻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铜哨。尖利的哨声在山谷里回荡了三声——这是投弹停止、准备纵火的信号。所有散兵坑里的投弹手同时停止了投弹,从坑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燃烧包。燃烧包用两层油布裹着,外面绑了一道细麻绳,解开麻绳剥掉油布,里面是干柴、松脂和碎布条混在一起的五斤重燃烧体,浇足了火油。老董把一个燃烧包放在坑沿上,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油布的一角,火苗呼地蹿起来,橙黄色的火焰在夜风中呼呼作响。他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挑着燃烧包,用力往山坡下一甩——燃烧包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沟底的泥浆里,火油在泥浆水面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火焰,紧接着第二包、第三包、第四包……一百个投弹手同时往下扔燃烧包,河床中段在十几秒内变成了一条火沟。松脂和火油在泥浆水面上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黑的烟雾裹着刺鼻的松脂味和焦糊味翻滚着冲上山坡,熏得散兵坑里的战士们眼泪直流,但没有一个人缩回去——每个人都把棉袄领子拉上来捂住口鼻,继续把点燃的燃烧包往下甩。
沟底的鬼子被泡在齐腰深的冰水泥浆里,头顶上是接二连三落下来的燃烧包,脚下是吸住腿拔不出来的泥浆,四周是灼人的火焰和浓烟。有人试图用头盔舀水灭火,但泥浆水浇在燃烧的火油上反而让火焰溅得更高,火油在水面上铺开之后不惧水,越浇水烧得越旺。有人脱下作战服扑打火焰,但松脂烧化的黏稠液体沾在衣服和皮肤上甩都甩不掉,越扑烧得越凶。沟底的泥浆被火烧得温度急剧升高,冰凉的泥水变成了烫人的泥汤,被泥浆困住的鬼子在灼热的泥汤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河床北出口,一个鬼子特种兵率先从泥浆里挣扎着爬了出来。他的作战服被烧得千疮百孔,左手的皮肉被松脂烫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但他手里还攥着冲锋枪,从沟口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脚下的泥浆在出口处的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他冲出口的第一秒没有看到机枪阵地——沈泉把阵地设在了出口侧面三十步的反斜面,从沟里往外冲的人本能地往正前方和两侧看,子弹却从侧后方打过来。
第二秒,沈泉的重机枪响了。
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声与冲锋枪完全不同——冲锋枪是脆的,九二式是闷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低吼。三十步的距离,七点七毫米子弹的初速超过七百米每秒,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子弹就击中了那个鬼子特种兵的胸膛。子弹从左侧肋骨穿进去,在胸腔里翻滚碎裂,带着一大片血肉从右侧后背穿出去,打在他身后另一个刚从沟口冒头的鬼子肩上,将那个人又生生砸回了泥浆里。第一个鬼子被子弹的动能带着转了半圈,仰面朝天倒在碎石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但胸膛已经不再起伏了。
沈泉的重机枪手是老机枪兵,从国军那边起义过来的,打了十几年机枪,练出了一手“三发短点射”的绝活——长点射容易枪口上跳浪费子弹,三发短点射精准又致命,专打上半身。他打出的第一组短点射放倒了第一个鬼子,第二组短点射紧跟着砸向沟口——第二个鬼子刚从沟口露出半个身子,三发子弹有两发打在胸口一发打在脖颈,血溅在沟口的碎石上,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与此同时,二营一连长刘铁柱在出口正面壕沟里的两挺轻机枪也同时开火。捷克式轻机枪的射速比重机枪快,弹道更平直,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在沟口前方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子弹网。从沟里冲出来的鬼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子弹打中倒下,有的倒在出口处的碎石地上,有的直接被子弹打回沟里滚进泥浆。沟口的地形狭窄,人只能鱼贯而出无法散开冲锋,这就意味着每次只能冲出来一两个人,而沈泉布置的重机枪加轻机枪的火力网专门打这种“添油战术”——出来一个打一个,出来两个打一双,连换弹匣的间隙都被两挺机枪交替射击的节奏补上了。
河床南出口的情况如出一辙。二营副营长带着三连的重机枪组守在出口外侧的浅沟里,前两波冲出来的鬼子被交叉火力精准地钉死在出口前的荒草地上。有一个鬼子特种兵在被子弹打中大腿之后拖着伤腿爬到了一块石头后面,用手枪朝机枪阵地的方向还击,打了五枪之后被轻机枪手从侧面绕过去一个长点射打成了筛子。
“别停!换弹匣!快!”沈泉在北出口阵地上亲自督战。他站在重机枪掩体后面,一手举着望远镜观察沟口动静,一手抓着电话听筒随时准备向李云龙报告。重机枪手旁边的副射手已经换了三次弹匣,每个三十发保弹板打完就立刻压上新保弹板,空掉的弹壳堆在掩体底部,滚烫的铜壳冒着热气把地上的霜都融化了。
电话听筒里传来李云龙的声音:“沈泉,你那边打了多少了?”
“北出口打掉七个,还有人在往外冲!”沈泉对着话筒喊,声音在枪声的间隙里显得有些嘶哑,“南出口老周那边打掉五个。沟里还在烧,具体还有多少活着的不清楚!”
“机枪别停,但注意节约子弹。每个出口再留一个弹匣备用,等火烧完了进沟打扫战场时可能还有活的。”李云龙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铁板。
“明白!”
沈泉挂了电话,转身朝重机枪手喊了一声:“最后一个弹匣留着别动!轻机枪交替射击,压制住就行!”
河床中段的火势在燃烧包全部投完之后仍然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火油和松脂烧完之后,干柴和枯草被引燃,沟底堆积的碎木板和护坡桩也被火舌舔着了,整个中段窄沟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火沟。浓烟顺着河谷往下游灌,连山梁上的李云龙都被呛得眯起了眼睛。火光照亮了半片山谷,两侧山坡上的散兵坑被映得通红,投弹手们的脸上全是烟熏的黑灰和被火烤出的汗水,一个个咧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一种极度兴奋之后的光。
老董趴在散兵坑边上往下看,沟底的泥浆被火烧得冒着泡,泥浆里横七竖八倒着鬼子特种兵的尸体,有的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半个身子陷在泥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手里的冲锋枪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几具尸体身上的弹药被火引燃了,子弹在高温中殉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过年时小孩放的鞭炮。泥浆被火烧干了表层的泥水变成了板结的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松脂、焦肉和烧糊的橡胶混杂在一起的恶臭,顺着山风往山坡上灌,好几个新兵闻到这味道当场就趴在坑沿上吐了。
王怀保的哨子又响了——这次是三声短哨,表示停止纵火,准备打扫战场。投弹手们从散兵坑里爬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分成小组沿着山坡往下摸。下坡的路不好走,坡面上被手榴弹炸出的弹坑和燃烧包滚落时刮出的焦痕交叠在一起,踩上去脚底打滑。战士们扶着酸枣刺的枝条往下挪,刺扎进手掌里也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沟底每一具鬼子尸体,生怕哪个没死透的突然暴起开枪。
和尚的特战队也冲下来了。他们从水库方向撤回来之后,直接插到河床中段南侧山坡,与三营的投弹手们一起往下摸。孙德胜带着两个特战队员走在最前面,每人手里端着一支缴获的mp40冲锋枪,枪口拧着消音器。他走到沟底泥浆边沿时,看到一具趴在泥浆里的鬼子尸体突然动了一下——那个鬼子的下半身被火烧焦了,但上半身还保持着知觉,右手正在腰间摸一颗手榴弹。孙德胜没有犹豫,冲锋枪口顶住那个鬼子的后脑勺扣了一下扳机,消音器将枪声压成一声短促的闷响。
打扫战场的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河床中段被仔细搜查了三遍——第一遍确认没有活口,第二遍收集武器装备,第三遍清点尸体数量。收集上来的武器装备堆在山坡脚下的一小块平地上:mp40冲锋枪十六支,其中三支枪管被炸弯报废,其余十三支完好或轻微损伤;毛瑟手枪七把,全部是德国原厂货,保养得油光水滑;塑性炸药八块,定时引信五个;弹匣和弹药若干,包括九毫米软铅弹和标准弹药。还有一批夜视装备和无线电器材,包括两架德制蔡司望远镜和一台被泥浆泡坏了的便携电台。
清点尸体的结果也出来了。河床中段和两个出口一共发现了二十具鬼子特种兵的尸体。二十一个人进河床,二十具尸体在沟里,还差一个。沈泉和王怀保把清点结果汇报给李云龙时,李云龙正蹲在沟底泥浆边沿,用手电筒照着地上一串往山坡方向延伸的泥脚印。脚印从沟底一路往上,歪歪扭扭地爬到了山坡中段的一道碎石缝里,血迹在碎石和枯草上留下了一道断续的红线。碎石缝很深,往里用手电筒照不到底。
山本跑了。二十具尸体里没有山本,这串泥脚印就是证明。
和尚带着两个人沿着血迹追了将近三百步,追到骡马道旁边的一片密林里,血迹断了。地上有一截被割断的绷带,上面沾满了血和泥,旁边还有一个空的吗啡针管——山本在这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吗啡止血,然后继续往平安城方向跑了。密林地形复杂,又是深夜,继续追下去有被反咬一口的风险。和尚咬了咬牙,带着人原路返回。
李云龙站在河床边上,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拍桌子——指挥部本来就没有桌子。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堆缴获来的武器装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虎子说:“去给旅部发电报。河床伏击战结束,歼敌二十人,缴获冲锋枪十六支,手枪七把,弹药器材若干。山本一木负伤逃脱,正组织追击。独立团伤亡——零。”
虎子眨了一下眼睛:“团长,咱们真的一个伤亡都没有?”
“没有。”李云龙说,“山本从头到尾被压在沟里打,他的冲锋枪打不到山坡上的散兵坑,老子的投弹手躲在坑里往下扔手榴弹,他的子弹全打在土坎和石头上。出口那边沈泉的机枪设在反斜面,鬼子的还击连阵地都没找到就被打掉了。零伤亡不是吹的,是地形选得好,火力配置算得准。你去发电报吧。”
虎子转身跑向通讯兵的方向。赵刚从山坡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本子在记缴获清单。他听到“零伤亡”三个字时愣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三个字。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深知零伤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次伏击在战术上近乎完美,从情报欺骗到地形选择,从火力配置到节奏控制,每一步都提前算透了敌人的反应,每一步都比敌人快半拍。但这种完美是不可复制的——山本犯的错误是过于依赖标准作战教条,而李云龙恰好利用了这个教条。下次敌人就不会这么打了。
“老李,旅长那边怎么交代?”赵刚合上本子,“十六支冲锋枪上不上缴?”
“缴个屁。”李云龙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零伤亡打了歼灭战,这个战果送到旅部,旅长高兴还来不及。等旅长高兴劲儿过了再谈缴获的事——到时候咱们主动上缴四支冲锋枪和五把手枪意思意思,剩下的全留给和尚的特战队。另外通知老郭,缴获的九毫米软铅弹全部拆解研究,仿制一批配合消音器用。”
赵刚苦笑了一声,把这个方案记在本子上。他就知道李云龙不会老老实实上缴全部缴获的。不过这次零伤亡歼灭山本特工队主力的战果确实足够大,旅长就算知道了收缴不全,估计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河床的火光渐渐熄灭之后,天色已经微明。沈泉带着二营把缴获的武器装备全部打包运往牛头山方向,王怀保的三营留下来清理战场——把鬼子尸体集中掩埋,把沟底还没烧完的木料和护坡桩用水浇灭防止引发山火。老董带着他那个班在泥浆里又搜了一遍,翻出了一块被泥浆糊住的怀表和一把刻了字的短刀。怀表是瑞士货,表壳上刻着“山本一木 昭和十二年 慕尼黑”,老董不认识上面的字,但知道这肯定是值钱东西,交给了王怀保。短刀是一把标准的日本军刀改短的,刀身上刻着一个家族纹章,王怀保看了一眼刀柄上的血渍,把它也收进了缴获物资里。
李云龙是最后一个离开河床的。他站在东侧山梁上,看着朝阳从牛头山背后升起来,阳光照在河床里残存的硝烟和焦痕上,把整条山谷染成了一片灰蓝色。虎子背着骑枪站在他身后,枪托上又多了一道新刻痕——昨天晚上他开了两枪,第一枪打中了一个冲到北出口的鬼子,第二枪打偏了,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他有点沮丧,因为只添了一道刻痕,但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两枪打中一个,这个比例不算差。老子当年第一场伏击战打了五枪一个没中,枪托都快被我砸了。”
虎子咧嘴笑了,把骑枪往肩上一扛,跟着李云龙下了山梁。
当天中午,旅部的回电到了。电文很短,但措辞让李云龙看了半天没回过味来。旅长在电报里说:“战果已悉,甚慰。山本特工队主力被歼,晋西北日特作战能力大损,此仗打得漂亮。缴获冲锋枪十六支全部留独立团自用,不必上缴。另,李云龙你用缴获的冲锋枪给老子带一支来旅部,要求:配消音器,配软铅弹,老子亲自试枪。你亲自送来,不准让别人代劳。三日内报到。”
李云龙看完电报,把纸片往桌上一拍,破口大骂:“试枪?试个屁的枪!旅长这是要把老子骗到旅部去当面打劫!十六支冲锋枪说好全留给老子,等老子带着枪去旅部他能只拿一支?赵刚你说说,他是不是又在打老子的主意?”
赵刚坐在旁边喝着搪瓷缸子里的白开水,眼皮都没抬:“你上次瞒报缴获的事旅长还没追究,这次人家大方一把不要你的缴获,让你带一支枪去当面汇报工作,这叫给你台阶下。你不去,下次缴获就不是全留自用的事了。”
李云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赵刚的话。他在帐篷里转了两圈,最后一拍大腿:“行,老子去。但老子不傻——我带一支冲锋枪去,另外带一把缴获的毛瑟手枪做见面礼。旅长要是再张口多要,我就把手枪拍他桌上,说这是德国原厂货全世界都没几把,比冲锋枪金贵。他一高兴说不定就把冲锋枪的事忘了。”
赵刚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喝他的白开水。帐篷外面传来和尚带着特战队训练的声音——那十六支缴获的mp40冲锋枪已经分发到特战队员手里,每人配了四个弹匣,正在练习快速换弹匣和移动射击。枪声在牛头山的山谷里此起彼伏地回荡着,跟瀑布工棚里车床切削弹壳的声音混在一起,听起来像是某种奇特的二重奏。
山本特工队,这个在晋西北横行了大半年的鬼子王牌,在一条干河床里被李云龙用一锅水煮火烧收拾掉了五分之四的兵力。剩下那一个伤痕累累的山本,带着满身弹片和旧伤爬回了平安城,等待他的将是筱冢义男的雷霆怒火和特工队重建的无底深渊。而李云龙的独立团,在经历了两次兵工厂被炸的打击之后,终于用一场近乎完美的伏击战重新站稳了脚跟。牛头山矿道的清理还在继续,瀑布工棚的水轮还在转动,老郭的复装子弹生产线在消音弹壳的研究上又进了一步。
晋西北的冬天还很长,筱冢义男手里的牌还没打完,但李云龙手里刚摸到的那张新牌——一支全员装备冲锋枪的特种作战分队——正在牛头山后山的训练场上迅速成长。山本跑了,但下一次他如果再带着重建的特工队回来,他面对的将不再是零散的伏击和地雷,而是一支在装备和战术上都能与他正面抗衡的独立团特战队。
李云龙走出帐篷,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后山训练场的方向。和尚正在给新选上来的特战队员做小组战术演练,十几支冲锋枪的枪声在山谷里密集地响着。李云龙听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嚼着,转身朝矿道方向走去。老郭今天说蒸汽机的锅炉补好了,让他去看看试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