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伏击打完的第三天,李云龙收拾东西准备去旅部。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就是把缴获的那支毛瑟手枪用一块缴获来的鬼子绒布包好,塞进挎包里,再把旅长点名要的那支mp40冲锋枪用枪套装好,往肩上一背。冲锋枪配了四个弹匣,每个弹匣都压满了老郭特制的减装药软铅弹,消音器拧在枪口上,用一块油布裹着防潮。李云龙临出门前又折回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缴获的塑性炸药塞进挎包底层——这东西金贵,老郭一直想要样品研究配方,正好带到旅部找旅部的兵工科帮忙化验一下成分。
“虎子,牵马去。”李云龙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虎子应声从炊事班那边跑过来,嘴角还沾着棒子面糊糊的残渣。他把两匹马从马厩里牵出来,一匹是李云龙常骑的那匹黄骠马,另一匹是虎子自己的坐骑——一匹从鬼子骑兵队缴获的棕色东洋马,比黄骠马矮了半个头但耐力极好。两匹马的鞍具都检查过了,肚带勒得紧趁,马蹄铁是出发前刚换的新铁,在冻硬的泥地上踩得嘎嘣响。
“团长,路上带点啥吃的?”虎子一边往马背上绑干粮袋一边问。
“带十个窝头,一壶水。来回两天路程,不用多带。”李云龙翻身上马,在黄骠马上坐稳了,把冲锋枪横放在鞍前,调整了一下枪套的背带位置让它不硌大腿,“老赵,家里的事你盯着。矿道锅炉试压要是成了,马上派人通知我。和尚的特战队训练别停,新选上来的那批兵体能底子太差,让和尚每天加练一个时辰的爬山,伙食上多给点棒子面,别把人练垮了。”
赵刚站在团部门口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个信封递给李云龙:“这是给旅部的正式战报,数字都核实过了。河床伏击歼灭山本特工队二十人,缴获冲锋枪十六支、手枪七把、塑性炸药八块、弹药器材若干。独立团伤亡——零。旅长看了这个数字估计又要怀疑你少报了伤亡,你到了旅部自己跟他解释。”
“解释个屁,零就是零,爱信不信。”李云龙把信封揣进怀里,一夹马肚子,黄骠马甩了甩尾巴朝山下走去。虎子骑着他的东洋马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牛头山通往旅部的山路小跑起来。
从牛头山到旅部驻地要走将近一天半的路程。旅部设在晋西北腹地一个叫麻田的镇子附近,周围山势平缓,交通相对便利,方便与各团的联系。沿途要经过三个根据地村庄和两道鬼子封锁线的间隙地带,路线李云龙走过不下十几次了,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但这次他特意选了一条绕远的路——绕过平安城外围的鬼子巡逻区,多走三十里山路,从丁伟新一团的防区穿过去,顺便跟丁伟聊点事。
虎子跟在后面,一边骑马一边东张西望。冬天的晋西北山区一片灰黄,梯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埂和地头上堆着的玉米秸秆垛。偶尔路过一个村庄,村口的老乡看见两个穿灰布军装骑马的人,先是警觉地缩回屋里,等看清是八路军的人又纷纷探出头来招手。有个裹着白羊肚手巾的老汉拎着两个鸡蛋追到村口,非要往虎子手里塞,虎子推辞了半天最后把鸡蛋揣进了干粮袋,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盐巴给了老汉当回礼。根据地老百姓的日子苦,盐巴比鸡蛋金贵,老汉接过盐巴时眼眶都红了。
他们傍晚时分到了新一团的防区边沿。新一团的哨兵认识李云龙,远远看见黄骠马就朝后面喊了一声“独立团李团长来了”,不多时丁伟就从团部里大步走了出来。丁伟这人身材魁梧,脸膛黑红,笑声像铜钟一样嗡嗡响,上来就给了李云龙肩膀一巴掌。
“好你个李云龙!河床伏击的事老子听说了,零伤亡干掉山本二十个人,你小子是不是把战场上的子弹都捡回来当证据了?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就没见过零伤亡的伏击战!”
“运气好,地形选得巧。”李云龙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虎子,跟丁伟一起往团部里走。新一团的团部是一座地主大院改的,院子里的影壁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的砖雕,雕的是松鹤延年,被风吹雨打掉了一只鹤头,剩下的鹤身子歪歪扭扭地立在松枝上。丁伟在正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让警卫员端了两碗热水上来,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包缴获的鬼子饼干放在桌上。
“说说,怎么打的?”丁伟坐下,掏出烟袋卷了一支烟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烟点上,把河床伏击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从故意放风说矿道修复困难,到搭建假工棚骗过鬼子侦察兵,再到利用水库放水和燃烧包把河床变成火棺材,最后用交叉机枪火力封死出口。他讲得不快,每一步的算计都说了,包括怎么利用山本的标准作战教条预判他的渗透路线和队形,怎么把假雷布在山本尖兵必然会发现的位置上精确控制他的停顿点,怎么计算水库放水的时间和水流速度确保水在鬼子刚好挤在窄沟中段时到达。
丁伟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烟卷夹在指间忘了吸,烟灰掉在桌上也没注意到。他不是没打过伏击——打了这么多年仗,伏击战少说也打了几十场,但李云龙这种打法已经不是传统的伏击了,而是从情报欺骗到心理诱导再到地形利用和时间控制的整套精密设计,每一步都是针对具体对手量身定制的。山本栽在这种打法下不是偶然,因为他的每一个“合理反应”都被李云龙提前算死了。
“你这些花样都是从哪学的?”丁伟终于吸了一口烟,“以前你在被服厂当厂长的时候我也没见你这么能算计。”
李云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当然不能说这些战术思想源自后世特种作战理论中的“预判式伏击”和“行为诱导战术”,那是现代军事心理学和特种作战经验积累了几十年的东西,跟这个时代的军事理论完全不搭界。他端起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跟鬼子学的。山本在德国学的就是特种作战,他每次渗透都按标准流程走——尖兵先行、主力跟进、指挥官居中、无线电静默、鸟哨联络。这套流程确实专业,但问题是太标准了,标准到变成了惯性。老子被他打了几次,吃了几次亏,把他的套路摸透了,反过来利用他的惯性给他下套。说白了就四个字——料敌在先。”
“料敌在先。”丁伟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点了点头,“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你老李能料敌在先,是因为你跟山本交手过太多次了,把他琢磨透了。换成老子对上他,第一次交手肯定也吃亏。”
“所以你这次路过我这里,不光是顺路蹭饭吧?”丁伟话锋一转,眼睛看着李云龙,“有什么事直说。”
李云龙也不绕弯子,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地形图铺在桌上。图上画的是平安城到阳泉之间的铁路线,标注了沿途的桥梁、隧道、车站和鬼子巡逻据点的位置。
“山本特工队被老子打残了,短期内构不成威胁。但筱冢义男手里的常规兵力还很多——平安城驻了一个联队,阳泉方向还有至少两个大队可以随时增援。筱冢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报复。老子判断他的报复方向不会是牛头山——牛头山矿道已经被炸过一次,他也知道老子会在原地加固防御,再来一次代价太高。他最可能的报复方向是这里。”
李云龙的手指落在平安城东面约四十里处的一段铁路上。那是正太铁路的一段,夹在两道山梁之间,铁轨在狭窄的山谷里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陡坡,内侧是一片低洼的河滩地。这段铁路是筱冢从阳泉向平安城运送补给的生命线,但也是防守最薄弱的一段——由于地形限制,鬼子的巡逻铁甲车在这段铁路上经过时速度必须降到十五公里以下,弯道视野受阻,无法提前发现前方路轨的异常。
“你想打筱冢的补给线?”丁伟盯着地图。
“不是补给线。”李云龙用手指在铁路弯道的位置上敲了一下,“老子要打他的铁甲列车。准确地说,是打他用来巡逻铁路的那辆铁甲列车。那辆车定期从阳泉开往平安城,每三天一个来回,车厢上装了一门七五毫米山炮和两挺重机枪,车头是蒸汽机车外包铆接钢板,车头后面挂两节装甲车厢,每节车厢里装一个小队的鬼子步兵。这辆车是筱冢在正太线上的看门狗,也是老子的眼中钉——每次独立团在铁路沿线活动,这辆铁甲车就从阳泉方向开过来,一边用山炮轰一边用机枪扫,逼得咱们的伏击部署根本来不及展开。”
丁伟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铁甲列车这个东西确实难缠。但你想怎么打?那玩意儿全身披甲,咱们的轻重机枪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手榴弹和炸药包倒是能炸,但铁甲车的车厢离地面有一人高,侧面全是铆接钢板,炸药包塞不到要害位置。去年咱们旅的老七团在娘子关附近试着打过一次,炸断了铁轨让铁甲车脱轨,然后用迫击炮集中轰了两个多时辰才把它打废,但那时候鬼子的增援已经到了,缴获没捡成,反而搭进去了半个连的伤亡。”
“那是打法不对。”李云龙说,“铁甲车的要害不在车厢,在车头。蒸汽机车的锅炉和传动机构全在车头,铆接钢板的厚度不到半寸,主要是防子弹和弹片,挡不住高密度炸药的定向爆破。老子打算在弯道外口埋设定向炸药——不用多,四块塑性炸药按菱形排列,爆炸后金属射流集中冲击车头侧面,打穿锅炉。锅炉一炸,铁甲车就趴窝了。趴窝之后它就是个不能动的铁棺材,里面的人不出来也得出来,出来一个打死一个。”
“你说得轻巧。”丁伟用手指在铁路弯道位置上戳了戳,“铁甲列车经过这个弯道时速度再慢也是十几公里,你埋的炸药必须刚好在车头经过的那几秒引爆。早一秒炸到铁轨下面,晚一秒炸到车厢下面,都打不穿锅炉。你怎么控制引爆时机?”
“遥控引爆。”李云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从缴获物资里拆下来的东西——一个德制小型电子引爆器,外接五十米长的铜芯导线。这东西是山本特工队用来遥控引爆塑性炸药的,尺寸只有一个火柴盒大小,内置电池和触发电路。河床伏击时从鬼子背包里缴获了三个,完好的有两个,另一个被泥浆泡坏了。老郭拆开研究了一下,说结构不复杂,就是一个小型电流回路加上一个按压式触发器,铜芯导线接在炸药引信上,电流一通过引信就点火起爆。
“这东西能在五十米外用电流引爆塑性炸药。咱们把导线埋在地底下,引爆的人趴在弯道外侧的山坡上,视线能直接看到铁甲车的车头位置。车头经过炸药埋设点的瞬间按下去,一炸一个准。”李云龙把引爆器放在地图旁边。
丁伟拿起引爆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没见过这东西,但大概原理一说就懂。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盘算这场伏击的可行性。如果铁甲车确实能被炸瘫,后续的战斗就变成了围点打援——把铁甲车里困住的鬼子当诱饵,等平安城或者阳泉方向的增援部队赶来救援时,在半路设伏再咬一口。这是李云龙的典型打法,每次都是连环套,一仗套一仗,打完了算总账,缴获比单打一仗多好几倍。
“你这个计划需要多少兵力?”丁伟把引爆器放回桌上。
“打铁甲车本身不需要太多人——一个爆破组四个人,一个掩护组一个排足够。关键是打援。”李云龙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铁甲车被炸瘫之后,平安城和阳泉两个方向都会派兵增援。平安城方向来的是快速反应部队,可能是骑兵或者摩托化步兵,速度快但兵力不会太多,估计一个中队左右。阳泉方向来的会慢一些,但兵力可能更大——至少一个大队。老子的独立团能抽出一个营加和尚的特战队打平安城方向的增援,但阳泉方向需要一个团来堵。这就是老子来找你的原因。”
丁伟把烟卷叼在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盘旋上升。他把地图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他的新一团目前在防区内没有大的作战任务,部队处在整训期,兵力是充足的。但打援的对手是阳泉方向来的鬼子——阳泉驻军是筱冢麾下的野战部队,装备精良,战斗素养高,跟他之前对付的那些二线守备队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硬碰硬地打阻击战,伤亡不会小。
“阳泉方向的地形你选好了吗?”丁伟问的是关键问题。
李云龙用手在铁路弯道东面约八里处的一个山口点了点:“这里。叫青石口,是从阳泉通往铁路弯道的必经之路。山口宽度不到两百步,两侧是石头山,正面是缓坡,天然适合打阻击。你的新一团在青石口两侧山梁上预设阵地,阳泉鬼子过来时你能居高临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不需要你全歼——你只要拖住他两个时辰,等老子收拾完铁甲车和平安城的援兵,掉过头来从侧翼夹击阳泉援兵,咱们两个团联手吃掉他。”
“两个时辰。”丁伟在心里计算着阻击的兵力和火力配置,然后点了点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铁甲车上缴获的武器弹药,新一团要分一半。山炮我不要,你那独立团自己留着用,但机枪和步枪得分我一部分。老子的新一团扩编了,新兵多,缺枪缺得厉害,有的新兵现在还拿着大刀片子练劈刺。”
李云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就知道丁伟也不是省油的灯。但现在是他主动找丁伟合作,不像跟旅长那样可以耍赖。他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三成。铁甲车上的缴获,轻武器分你三成。山炮归我,子弹对半分。另外,打完这一仗缴获的所有鬼子军粮和药品也归你——独立团的兵工厂能自产弹药但产不了粮食和药品,你应该比我更缺这些。”
丁伟想了想,点了头:“成交。什么时候动手?”
“铁甲车下次开行是五天后,也就是十一月十八号。咱们在十一月十七号夜里进入预设阵地。你在青石口,老子在铁路弯道。具体的协同细节让两个团的参谋长对接,老子明天继续往旅部赶——旅长要我三日内报到,迟到了又该骂娘了。”
丁伟哈哈大笑,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那行,你明天一早走,今晚在我这住一宿。我让炊事班给你杀只鸡——别推辞,老子上次去牛头山你请我吃的啥?棒子面糊糊加盐水煮野菜。今天老子请你吃正经的炖鸡,给你补补。”
李云龙也没客气,当晚在丁伟的团部住下了。丁伟果然让炊事班杀了一只鸡,又从老乡那里买了些山药蛋和干蘑菇,炖了一大盆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香得虎子连喝了三碗。两个人就着鸡肉和山药蛋喝了半夜的酒——说是酒,其实是老乡用高粱秆酿的土烧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上头。丁伟喝到半醉的时候拍着桌子骂鬼子,骂完了又骂楚云飞,说国民党那帮龟孙子天天喊着曲线救国,救来救去把半个中国都救没了,还不如李云龙这样的泥腿子能打。李云龙端着酒碗没接话,他心里想的不是楚云飞,而是明天到了旅部怎么应付旅长。缴获的冲锋枪带一支过去,旅长肯定不会只拿一支就罢休,他还得准备好说辞。想到旅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李云龙就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旅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从心底打怵的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云龙和虎子就告别了丁伟,继续往旅部方向赶。从新一团防区到麻田镇还要走大半天的山路,沿途经过一片被鬼子反复扫荡过的区域,村庄大多已经空了,院墙上的弹孔和被火烧过的房梁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触目。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门口,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太太坐在石墩子上晒着冬日的薄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虎子想下马给老太太留两个窝头,李云龙拦住了他,说这种被扫荡过的村子附近可能有鬼子留下的便衣探子,停留久了不安全。虎子只好把窝头又塞回干粮袋里,回头看那个老太太时她已经缩进了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门板上歪歪斜斜地刻着“亡国奴”三个字,不知是鬼子刻的还是汉奸刻的,被人用刀刮掉了大半,只剩最后一个字还勉强能认出来。
虎子把马肚一夹,加快了速度。他不敢再回头看。
下午时分,两匹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麻田镇出现在山脚下的河滩平原上。旅部驻地设在镇子外面一片窑洞式土院里,院门口的拴马石上已经拴了好几匹战马,有旅部直属队的,也有兄弟团派来送信的。李云龙在院门口翻身下马,整了整军容——把棉袄的扣子全部扣好,皮带扎紧,帽子戴正。这些事平时他从不讲究,但进旅部不一样,旅长是个讲究人,看见衣冠不整的部下进门第一句话必定是骂人的。
门口的警卫员认识李云龙,敬了礼之后往院子里喊了一声:“独立团李团长到!”
院子里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正屋里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让他进来。”
李云龙大步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作战地图和一份晋西北兵力部署表。旅长坐在八仙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地图上标注什么,听到李云龙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继续画了几笔之后才把铅笔放下,摘下眼镜,抬起眼睛看着李云龙。旅长脸型削瘦,颧骨高耸,两眼狭长,眼神里带着一种能把人看穿的精明。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打仗时被炮弹皮崩的,平时看不太出来,但一笑那道疤就会跟着弯起一个弧度。
“李云龙,你迟到了半天。”旅长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报告旅长,路上绕道新一团防区跟丁伟商量作战计划,耽误了半天。”李云龙站得笔直,手里拎着冲锋枪的枪套和挎包。
“先说你那河床伏击。”旅长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摊着的一份电报——那是赵刚发来的正式战报,“零伤亡,歼敌二十人,缴获冲锋枪十六支。电报上没有水分?”
“没有水分。零伤亡是真的,二十具尸体也是真的,一具一具清点过的。山本本人负伤逃了,和尚追了三百步没追上,让他捡了一条命。这是缴获清单——赵刚写的,每一项都有实物可查。”李云龙从怀里掏出信封双手递过去。
旅长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放在桌上用铅笔压住一角,继续盯着李云龙看。这种目光李云龙太熟悉了——旅长在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说谎时就是这种表情,不打不骂不拍桌子,就这么盯着你看,盯到你心里发虚自己露馅为止。但李云龙这次是真的没虚,战报上的每一个数字他都敢拿脑袋担保。
旅长看了他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嘴角那道疤弯了起来——他笑了。
“零伤亡打掉山本特工队主力,这场伏击是我晋西北部队今年以来最漂亮的一仗。老总看了战报高兴得连说了三声‘好’,要我把战报转发全军做典型战例推广。李云龙,你给我长脸了。”旅长站起来走到李云龙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瘦了。眼窝都陷下去了,为这场伏击费了不少心思吧?”
“费心思是应该的,山本那小子不好对付。”李云龙说的是实话。从矿道被炸到河床伏击,中间十几天他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反复推演山本的心理和行动模式,把每一个环节都想了好几遍。这种高强度的脑力消耗比他亲自冲锋打仗还累。
“坐。”旅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八仙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先说正事。缴获的十六支冲锋枪你自己留着了,按照战报上的数字,加上上次灌木林伏击瞒报的八支,你的特战队现在至少有二十四支冲锋枪。李云龙,独立团一个团的自动火力密度快赶上老子一个旅了。”
来了。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旅长不会放过这一茬。但他早有准备,把手里拎着的mp40冲锋枪往桌上一放,枪套解开,露出里面的德国原装货。
“报告旅长,这支就是缴获的mp40,配了消音器和软铅弹,按照您的命令给您带来了。”李云龙说着又从挎包里摸出那块绒布裹着的毛瑟手枪,小心翼翼地放在冲锋枪旁边,“这把毛瑟手枪也是缴获的,德国原厂造,枪号完整,打了不到两百发,膛线跟新的一样。属下一并孝敬旅长。”
旅长瞥了一眼毛瑟手枪,没伸手去拿,但他的眼神在那把手枪的烤蓝枪身上停留了一秒。李云龙捕捉到了这一秒——旅长是个爱枪的人,对这种德国原厂毛瑟手枪不可能不动心。
“孝敬?”旅长把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李云龙,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上级送礼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以前每次让你上缴缴获你都跟我耍赖,这次主动带一把毛瑟手枪来,是不是心里有鬼?”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李云龙一脸诚恳地摆手,“属下就是觉得,旅长为独立团操了那么多心,河床伏击要是没有旅部批准配合,我也打不赢。缴获的东西分一部分给旅长,那是应该的。另外那十五支冲锋枪已经装备到特战队了,这两天正在封闭训练,磨合好了之后作战效能会再上一个台阶。旅长您要是觉得独立团自动火力太多,等这阵子打完铁甲车,我再把多余的冲锋枪上缴一部分——”
“等等。”旅长打断了他,身体从椅背上弹了起来,“铁甲车?什么铁甲车?”
李云龙假装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好像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似的——实际上他从进门之前就计划好了,先用毛瑟手枪转移旅长的注意力,再在不经意间抛出铁甲车计划,让旅长从追问缴获变成追问作战计划,被动变成主动。这是他跟旅长打了无数次交道之后琢磨出来的策略——旅长这个人对装备和作战计划的兴趣永远大于对缴获数字的兴趣,只要你把话题往作战计划上引,他就会被带跑。
“是这样的,旅长。我在来的路上跟丁伟商量了一个新的作战计划——打筱冢的铁甲列车。”李云龙把那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将他昨晚跟丁伟商量过的作战方案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铁路弯道的地形选择,到引爆方式的遥控导线设计,再到平安城和阳泉两个方向的打援部署,每一步都说得有理有据。讲到最后,他补了一句:“这个计划需要两个团的兵力协同作战——独立团打铁甲车和平安城援兵,新一团在青石口阻击阳泉援兵。如果一切顺利,不但能打掉铁甲车上那门山炮和两挺重机枪,还能缴获车载的弹药储备和军粮药品。这个战果肯定比河床伏击更大。”
旅长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晋西北军事地图前,用手指找到了李云龙说的那段铁路弯道和青石口的位置。他盯着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指尖反复比量着各个地点之间的距离和地形关系。
“铁甲车巡逻周期是三天一次,你能精确到哪一天?”
“十一月十八号,五天后。这是平安城内线传出来的铁甲车运行时刻表。鬼子对这张时刻表管得很严,但内线通过车站里的一个伪军调度员拿到了复印件。”李云龙从挎包里又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十一月下半月的铁甲车运行安排,从日期到发车时间到途中停靠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旅长接过纸条看了一遍,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他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对李云龙说:“这个计划可以批。但有几个条件——第一,铁甲车被打掉之后,正太铁路的鬼子运输会临时中断,筱冢一定会调动大量兵力恢复交通线。你们两个团必须在打完伏击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缴获转运和战场清理,然后迅速撤回各自防区,不得在铁路沿线逗留。第二,打援的时候如果遇到不可控的敌情——比如阳泉方向来的是联队规模的兵力——丁伟必须果断撤出阻击战,不得硬拼。这是给丁伟的命令,不是商量。第三——”
旅长的嘴角那道疤又弯了起来:“铁甲车上缴获的山炮和重机枪,归旅部直属炮兵连。你那独立团已经有缴获的掷弹筒和迫击炮了,再加一门山炮你李云龙就要搞炮兵团了,旅长我这里还一门都没有呢。”
李云龙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就知道最后一条才是重点。旅长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从道理上根本没法反驳——独立团一个团确实没必要拥有山炮这样的重武器,山炮放在旅部直属炮兵连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但道理归道理,李云龙心里还是不服气:铁甲车是他和丁伟冒险打的,缴获的山炮凭什么归旅部?
“旅长,山炮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新一团和独立团打这一仗,弹药消耗、人员伤亡、后勤补给都是实打实的成本,缴获全上缴了,这仗不等于白打了?”李云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白打?”旅长把铅笔往桌上一拍,“铁甲车打掉之后,正太铁路的运输线瘫痪至少半个月,筱冢的补给压力翻倍,晋西北整个战场态势都会因此改变。这个战略利益比你一门山炮值钱多了。再说我只要你一门山炮,车载弹药、军粮、药品还有机枪步枪都留给你和丁伟分,你李云龙哪次打仗能捞到这么肥的缴获?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云龙没话说了。旅长这话确实点到了点子上——铁甲车上的物资储备充足,打完这一仗光弹药和粮食就够独立团用一两个月的。跟这些比起来,一门山炮换个地方存放确实不算什么。
“那行,山炮归旅部。”李云龙咬咬牙答应了,但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旅长,山炮给您之前,我先让老郭拆开研究三天——看看炮闩的结构和膛线的加工工艺,学点技术。三天之后完好无损地送到旅部。”
“这个可以。”旅长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写了一道正式作战命令的草稿,“铁甲车伏击作战由独立团和新一团联合执行,独立团负责炸车和打平安城援兵,新一团负责青石口阻击阳泉援兵。作战时间定在十一月十八日凌晨,具体部署由李云龙和丁伟协商确定。缴获物资分配方案——山炮一门归旅部直属炮兵连,其余武器弹药和物资由独立团和新一团自行分配。”
旅长写完命令草稿,递给李云龙看了一眼:“有没有要补充的?”
李云龙看了一遍,摇了摇头。命令很简洁,条理清晰,把他需要的东西都写进去了——包括山炮让老郭研究三天这条也没遗漏。旅长这个人虽然喜欢打劫缴获,但做事一板一眼,只要答应了的事从不反悔,这是李云龙最服他的地方。
“命令正本明天发到独立团和新一团。你今晚在旅部住一晚,明天一早出发回牛头山。”旅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回头看着李云龙说了一句话。
“李云龙,你这次河床伏击打得好,好就好在零伤亡。你的独立团是我手底下最能打的拳头,但也是最不让我省心的队伍——因为你李云龙打仗不要命,你的兵也跟着不要命。以前每次打完仗你报上来的伤亡数字我看得心惊肉跳,虽然赢了,但赢得惨烈。这次零伤亡让我看到了一个变化——你开始懂得用脑子打仗了,不只是用胆子和运气。继续保持这种打法,我要的不是英雄团,我要的是一支能打胜仗还能活下去的队伍。你听懂没有?”
李云龙站直了身子,很认真地回了一个字:“懂。”
旅长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李云龙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虎子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团长,旅长没骂你?”
“没骂。”李云龙走到桌边把毛瑟手枪往虎子怀里一扔,“给你了。旅长没要,便宜你小子了。”
虎子接住手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缴获的毛瑟手枪,德国原厂货,团长就这么随手扔给自己了?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在做梦,然后把枪贴身插在腰间,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